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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鹏山 鲁智深

耿天霜来自:浙江省 杭州市 江干区 时间:2018-10-13 21:00 坐标: 77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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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的一些我们精选的鲍鹏山 鲁智深

(十一)倒拔垂杨柳
千里迢迢从五台山来到东京大相国寺的鲁智深,虽然满怀信心,希望能在寺院里做个高层管理人员,但最后却不得不无奈地作了个末等之末的小小菜头。而此时的大相国寺菜园,却是一个谁都不敢去的是非之地。盘踞在那里的一群泼皮无赖,随时等着要给鲁智深一个下马威,那么新来乍到的鲁智深,能够制服已经在这里飞扬跋扈多年的泼皮们吗?即便鲁智深武功超群,可以打败这些泼皮无赖。但是他能够躲过向他射来的暗箭吗?而对于《水浒传》中的“鲁智深倒拔垂杨柳”这精彩的一幕,鲍鹏山副教授又会给出怎样独特的解读呢?
大相国寺里面的知客,是一个非常善于做思想工作的人。他给鲁智深很详细地介绍了一下,在大相国寺里面各级职务、各级职事僧,他的级别。你需要做到什么样,有什么样的资历、有什么样的成绩,才能够上升。把这一套说完之后,鲁智深也没什么话可说了。就认了,那行,我就去就任这个菜头之职,准备去做菜头去了。
实际上,我上一讲我也讲到了,鲁智深去做一个菜头,是一个非常适合他的岗位。这个做菜头的这样一种生活方式,也是一个非常适合他个性的,这样的一种生活方式。你说他要做一个监寺或者是都寺,这都是管人的。鲁智深能管人吗?他是管人的人吗?他自己都管不了自己。
岗位也好,职业也好,外人看是否体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是不是适合,做得是不是舒服。就象鞋子穿在我们的脚上,夹脚不夹脚,那是你自己知道的。是不是名牌不重要,是不是很漂亮也不重要,关键是你脚舒服吗?所以岗位也是一样。当然,我也并不是说鲁智深到了这个菜园里面去做一个菜头之后,他就可以过上一个幸福的生活了。这个幸福的生活还要看他自己怎么去创造。为什么呢?因为这一个菜园里面还有很多问题等着他去解决。大相国寺派他去做菜头,不是让他去过幸福生活的,更不是让他到那个地方去养老的。这个地方有多年积压的问题没有解决。什么问题呢?在这个大相国寺的菜园的旁边,有着三二十个泼皮,然后附近还有驻军,这些泼皮、包括这个军营里面的军健们,经常到菜园里面来偷菜,来偷瓜、来偷葫芦。以前大相国寺派来主持的菜头老和尚,根本管不住这些人。
所以这件事情也是大相国寺很头疼的事情,鲁智深来了也是一个大相国寺很头疼的事情。因为你这么一个闹事的人、杀人放火的人,怎么到我这儿来了呢?他也头疼。两件头痛的事情放在一起,他们想出个办法,就把两 件头疼的事情一块儿来解决,我就让鲁智深去管菜园。恶人要有恶人磨,那一帮泼皮别人管不了,我就派一个恶人去。那鲁智深是干什么的?杀人放火是他的专业,打架斗殴他是专长。所以嘛,大相国寺,我上次讲到了大相国寺里面的这个知客,让鲁智深去管菜园,也是真的非常有专业眼光,派他去也真是专业对头了。
那好,我们下面来看一看,他去了相国寺以后会发生什么?大相国寺首先派人去贴出一张告示来,然后再派人送鲁智深过去。这个告示贴出来了以后,那些泼皮们都在旁边看,这个告示是这样写的:“大相国寺仰委管菜园僧人鲁智深前来住持,自明日为始掌管,并不许闲杂人等入园搅扰。”-全本《水浒传》第五回。
这个告示,实际上这是个挑战书。而且我们仔细来揣摩一下这个挑战书,还发现什么呢?这好像不是大相国寺在向泼皮们挑战,是鲁智深在向泼皮们挑战,直接把鲁智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那么这些泼皮们看到这样一个告示以后,他们就鼻孔里面放出冷气,他们在那地方冷笑,说有一个什么叫鲁智深的要来了,还不允许我们入园搅扰了,他有这本事吗?菜园旁边的这三二十个泼皮,已经把鲁智深看成是他们的问题了。所以鲁智深本来是把泼皮们看成是他的问题,我要来解决这个问题。但是泼皮们看到鲁智深来了,他们马上想到鲁智深也是我们的问题,双方互为问题。你要解决我,我还要解决的呢。所以这一帮泼皮们就在这一个告示的下面,临时召开了一个泼皮大会,商量怎么来对付鲁智深。
大相国寺的挑战书,表面看起来是向泼皮们挑战的,但实际上也是把鲁智深推到了泼皮们的面前。此时的鲁智深还只是觉得职位太低不愿意去,他还不知道等待他的这群泼皮无赖到底有多难对付。那么这群一直让大相国寺的和尚们头痛不已的泼皮,究竟会想出怎样的花样来对付鲁智深呢?他们的办法行得通吗?
最后他们提出了两个方案:第一个方案打他。泼皮不愿意丢掉以往的幸福生活,以前这一片菜园虽然是大相国寺的,但也是这帮泼皮的。这帮泼皮没有什么正当职业,他们的日常生活就是去博、喝酒。没有钱了怎么办?到菜园里面去偷一点,到街上一卖,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来源。所以你鲁智深来了说不让我们入园,你断了我们的生路,这对他们来说那必然要反抗的。所以他们提出的第一个方案就是打,把他打一顿,打下头来。什么叫打下头来?就是打到你服了、打到你讨饶、打到你没办法。我估计以前他们对付那个老和尚,可能也是这个办法,这个鲁智深的前任估计也是被他们打服了。但是这个方案有一个问题,首先,双方都不认识,就跑过去把人打一顿,这有一点不大仗义;其次,几十个人围着一个人打,这叫群殴。没轻没重地万一打死了、或者打伤残了,那后果就很严重了,所以这个分寸不好把握。再说,我们说泼皮本身他有特点,泼皮他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呢?他们喜欢闹事。闹事是证明他们自己存在的一种方式,闹事也是他们日常生活的方式。但是,他们不是亡命之徒,他们没有承担严重后果的能力。所以一般来说,他们不愿意采取极端的行为。所以这一个“打”的方案被否决了。
于是有人又提出了第二个方案:耍他一下。怎么个耍他一下呢?这个方案很有意思,很刺激、而且没有严重的后果,所以被泼皮大会一致通过。怎么样的一个方案呢?说等鲁智深来的时候,我们这一帮人假装去向他祝贺,祝贺他上任。把他引到菜园旁边的粪窖的旁边,然后我们这一帮人把他推到粪窖里面去。把一个人、一个光头的和尚推到粪窖里面去,就这么一个小小地耍弄他一下。我们看这个事情确实很刺激、很有观赏性,而且有没有什么严重后果呢?没有。所以这个主意出来以后,泼皮们都非常兴奋,好、好、好、太好了,就这个主意,就这么定了。于是他们就很高兴地,就等着鲁智深来了。他们上街买了一点果品,买了一点礼盒,等着鲁智深来上任。
鲁智深一来,他们就在菜园旁边的粪窖旁边,把鲁智深拦住了。说你是新上任的,我们是附近的邻居,听说你来了我们很高兴,买一点礼盒来向你表示祝贺。而且这一帮泼皮还有两个头:一个叫张三、一个叫李四。这名字也是随便诌出来的两个名字。张三李四故意地拜倒在粪窖的旁边,鲁智深让他们起来,他就偏偏不起来。为什么?他就是要引诱鲁智深走近他们,然后他们两个人一个抱着左腿、一个抱着右腿,就把鲁智深掀到粪窖里去了。鲁智深竟然也就真的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了,就准备扶他们去。我说这么一个鲁智深、这么一个在千军万马中冲锋陷阵的英雄,今天是很可能要在这个阴沟里翻船。
此时此刻的鲁智深,正在一步一步走进这些泼皮无赖们事先设计好的圈套。难道他一点都没有觉察出有什么异样吗?这样的一世英雄,就要栽在这几个泼皮手中了吗?
实际上,泼皮们的这些很古怪的行动,早已经引起了鲁智深的警觉,他已经早有警觉。首先,我们就不认识对吧。我刚一来,你们就在那个地方、粪窖旁边,摆好阵势。给我拿一点果品礼盒来,向我表示祝贺,这个事情就有一点奇怪。其次,你来祝贺我,你应该到我房子里面来祝贺,你为什么在外面,而且还在粪窖的旁边。第三,看你们这些人,长的也就是不三不四的样子。鲁智深早就有警觉,所以刚才他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不是他不明白、不是他毫无防备,而是他艺高胆大。
所以下面接着发生的事情就很有意思了。鲁智深走过去,首先张三和李四,第一个是李四了,李四一下上来,就想抱住鲁智深的右脚,鲁智深根本就不等他近身,一脚就把他踢到粪窖里去了。张三转身要跑,鲁智深左边左脚又踢起来、又飞起来了,一脚又把张三也踢到粪窖里去了。这两个不三不四的人,就在粪窖里面挣扎。另外的三二十个人一看这个情况,转身都要跑。鲁智深大喝一声:一个走的、一个下去,两个走的、两个下去。这些人全部被吓住了,不敢再动弹了。那张三李四在这个粪窖里面很痛苦也很难堪,赶紧讨饶:师父您饶恕我们。于是鲁智深就喝叫那二三十个人:你们这些人快把这两个鸟人给我扶上来。把他们扶上来了,然后鲁智深对这两个人说:你们到葫芦架下面、水下面好好洗一洗,洗完了以后再过来。两个人洗完了又过来,鲁智深说好,现在你们都到我的房子里面来,坐下来。
我们来看一看,鲁智深对付泼皮。在这一段里面,实际上鲁智深有几个步骤的:第一踢下去;第二拉上;第三留下来,不让你走了;第四步:坐下来。干什么?谈判、谈一谈。鲁智深本来解决问题没有这么复杂的,他以前打过很多人,哪有这么复杂的?为什么这一次就不一样了呢?我们说他以前打过镇关西、打过小霸王周通、打过崔道成、打过丘小乙,还在五台山打过很多的和尚,三个打死了。其中有一个丘小乙,是史进帮他打死。一个打跑了,周通打跑了。还有那几十个和尚是被打伤了。鲁智深从来没有跟这些人动过口,他只跟这些人动手,这不是说鲁智深是个小人,我们常常说君子动口不动手,而是鲁智深觉得什么呢?跟这些人没什么话可说,我收拾你一顿就行了。但是今天他对待这些泼皮却是不一样的,我刚才讲是四个步骤:首先踢下去,你想把我掀到粪窖里去,那好,我先把你踢下去。这个踢下去,按说鲁智深已经完成了。照他的脾气,他可能把那三二十个人全部都给踢下去。这是按照他的脾气、按照他的性格、按照他以前一贯的作风,肯定会是这样。可是鲁智深非常有节制,就把这两个踢下去,而且很快他就命令那二三十个没有下去的泼皮,说你们快把这两个人扶上来,扶上来还要快一点把他扶上来。鲁智深没有站在粪窖旁边来嘲笑他们,来欣赏他们的丑态,没有。很给他们面子,很快就扶上来,而且扶上来以后,鲁智深三次说不要走、留下来。把他们全留下来,最后坐下来,他要跟这些人谈一谈。
为什么鲁智深要这么做?鲁智深虽然是一个武功很高强的人,但是这三二十个泼皮,可是本地的流氓,强龙不压地头蛇。鲁智深此时来不是逞快的,他是要来解决问题的。凭他的武力,他完全可以把这帮人打得落花流水、打得死去活来,都没有问题,打得伤胳膊断腿都可以。但问题是,打完了以后,如果一旦结下了仇恨,后果就很麻烦。他们来明的对付不了你,来暗的可以不可以?他们如果半夜三更来偷你的菜,你鲁智深还不睡觉了吗?鲁智深有这样的好脾气,我天天在那个地方站岗放哨看着菜?再说他们明火执仗地打不过你,但是他们问题是,假如他们在背后来收拾你呢?使暗枪、放暗箭、躲在墙角拍砖头。
所以鲁智深这一招做得是很有道理的,你想耍我,所以我把你踢下去。但是踢下去以后,我很快把你拉上来,我把你拉上的时候,你就要感谢我了,我可以不拉,但是我拉了你。我不但把你拉上来,我还要让你,我把你留下来,然后跟你坐下来谈一谈。
所以鲁智深到这个时候,我们可以发现,他已经跟他以前的行事的作风大有不同。不同在哪里呢?以前他是一个绝对的崇尚武力的人,不管什么事情,我就是一副拳头就可以解决了。今天他不这么认为,他要通过外交的手段来解决。他由一个鹰派人物变成了一个鸽派的人物了,他用和平的方法来解决了,所以他不希望和这些人结仇,他要和这些人结盟。
昔日的大英雄鲁智深,此时却不得不和这些泼皮无赖们结盟了。在他的内心深处,一定也有着难言的辛酸和无奈吧。而且还有一个棘手的问题摆在鲁智深面前,既然鲁智深是来做菜头的,那么他和这群泼皮的立场,天然就是对立的。他要忠于职守,无疑也就断了泼皮们的生路。那么鲁智深又怎么可能和他们真正的结盟呢?
大家都坐下来了以后,互相介绍、自我介绍。泼皮们也很老实,我们就是这个地方的一帮泼皮,我们平时就靠着这一方菜园来过活,你来了我们觉得万一断了我们的生路,所以我们今天来是想耍你一下的,但是没想到师傅你太厉害了!大相国寺以前的和尚我们从来不把他放眼里,今天怎么来了你这个人,以前大相国寺从来没有你这样的人才。鲁智深也就告诉他:说你们这一帮小撮鸟竟然敢跟我作对,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我原来是军官、是提辖,不用说你们这二三十个人,千军万马我都可以冲杀进去,三进三出,我为什么做和尚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是因为我杀人杀得太多了。所以对方这么一听完了以后,这帮泼皮们都吓得喏喏连声,我们今天真没想到这么厉害,今天我们没被打死或者怎么样,我们已经很幸运了,我们应该很感谢了。
所以这帮泼皮对鲁智深的态度,也是有这么四次变化:第一个“耍”,想耍他,最早的这帮泼皮们的想法,耍的结果是什么呢?不但没有耍到鲁智深,是被鲁智深两脚踢下去两个人;第二是“怕”,这个人太厉害,第二步是怕,是害怕,但是害怕很有可能导致仇恨,你和厉害,你吧我们都踢到粪窖里面去了,你都把我们打得鼻青脸肿,那可能会导致仇恨,所以鲁智深没这么做,把他拉上来,一拉上来,这帮泼皮们对鲁智深的感觉就是什么样?就变成到了第三个层次“敬”,很敬仰,泼皮们原来也是想着把鲁智深弄到粪窖里去,他们把鲁智深弄到粪窖里去以后,有没有想着把他拉上来呢?那可是没想过,他们想的把鲁智深推到粪窖里以后,他们肯定在旁边拍著手、又跳又笑来嘲笑对方,现在看到鲁智深把他们踢进去以后还把他拉上来,他们至少发现一点:鲁智深比他们境界高,所以这个就由怕又变为敬。拉上来以后还要把我们留下来,留下来以后还要跟我们谈谈心,一谈心知道他以前的出身、知道他的经历,这又变成什么呢?变成“服”。鲁智深这个人虽然粗鲁,但毕竟有智慧,而且还是很深的智慧,这样我们就知道他的名字就叫鲁智深,这个名字本身跟他的个性是有联系的。
由于这一帮泼皮们对鲁智深已经很敬、很服了,所以他们第二天这一帮泼皮们就凑了一点钱,买了十瓶酒来请鲁智深,这帮泼皮们也挺有意思,你说你请和尚吃饭能给他喝酒吗?所以这帮泼皮们起码也是没有把鲁智深当和尚,也算是鲁智深的一个知音,然后大家坐到一起就很愉快了,鲁智深也很高兴,说是不好意思,让你们破费了。那泼皮们说了:没有关系,有你师父在给我们做主,我们很高兴啊!也不知道给他们做什么主,是不是以后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到菜园里面来偷菜了呢?我估计这也是大家都心照不宣了。实际上大相国寺也不缺这点菜,让这帮泼皮们有一点生路也算是做和尚的一点慈悲为怀吧。
鲁智深和这一帮泼皮们在一起喝酒、在一起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很快活,吃到大家都微醺的时候,酒喝得差不多醉的时候,又是唱的、又是说的、又是拍手的、还有笑的,你看这一个宴席就是一个泼皮的宴席,什么样的人就有什么样的宴席。可是就在大家都正在高兴的时候,却听到树上有个乌鸦在叫,这个乌鸦一叫还引出了两个很牛的人。我们知道中国有个传统,乌鸦是个不祥之鸟,有乌鸦叫肯定就不好。所以他们正高兴,听到乌鸦叫,这些泼皮很不高兴,有的吐吐沫、有的叩齿。鲁智深说:你们怎么回事?泼皮们说:你没有听到乌鸦叫吗?乌鸦叫是不好的,我们正高兴,它在那儿叫,很烦。那怎么办呢?有一个泼皮就说了:我们就搬一个梯子,爬上去把乌鸦的巢给捣了。这个时侯李四出来了,李四很牛,李四说要什么梯子?他拉着张三说:我们两个人爬到树上去,直接爬上去就行了吗!他有本事,他能爬树,他不要梯子,很牛!我们知道,昨天他和张三两个人在粪窖里边下去了,所以今天他们一定要在树上,要上去一下,挣个面子回来,这也算是一个很牛的想法。
但是,还有一个人更牛,他的想法和他们不一样,说:你们老想着上去,为什么不想着让它下来呢?这棵树老是这么高,竖在这个地方不好,我们能不能想个办法让这棵树躺倒?这才是真正有创意的想法,真是有想象力的想法!能够这样想的那肯定只有一个人:鲁智深。鲁智深这个人确确实实是一个比较有想象力的人,他不光是有体力,所以鲁智深在这个大相国寺菜园里面这一段,在原来的小说里面叫“鲁智深倒拔垂扬柳”。一般人讲到这一段都说鲁智深这个人很了不起,佩服的是他的体力,我倒是更佩服的是他的想象力。
鲁智深是《水浒》各路英雄好汉里面,是最有想象力的一个人。《水浒》的好汉一般来说都只有一把蛮力,但很少有想象力,鲁智深有想象力。你比如说鲁智深前面,他打镇关西,多有想象力!所以鲁智深打人的时候,他是有特点的。鲁智深打人有三个特点:第一有艺术性;第二有创意;第三有观赏性。他打人有这三个特点。
讲到这一点,我们也可以说一下,在《水浒》里面,我们说这一帮英雄好汉,当然我刚才讲到了,《水浒》的英雄好汉,他们的专业特长就是打架斗殴,但是打架有打架方式的不同,《水浒》的众多人物里面有三种打人的方式,三个打架的方式:一种是鲁智深式的;一种是李逵式的;一种是武松式的。鲁智深式的就叫什么式呢?叫艺术型,他打人很讲究艺术性,所以特别有观赏性;李逵式的是什么呢?效率型。他不讲观赏性,反正我就杀的人多就行,讲效率。还有第三种,武松式的,叫综合型。有时候他讲效率,有时候他讲艺术性,这三种。所以我们来看一看,李逵杀人的数量远远超过鲁智深,李逵杀死的老虎的数量也是超过了武松的四倍,武松杀了一个老虎,李逵杀了几个?杀了四个老虎!但是我们在读《水浒》的时候,我们来看一看给我们留下印象最深刻的打人,不是李逵打人,是谁打人呢?是鲁智深打人。鲁智深打镇关西也好,打周通也好,那简直就是我们千古以来流传的佳话,不管什么时候想到鲁智深打人,打镇关西和打周通,我们都会非常快意,因为他打得太有艺术性了、太有想象力了!李逵没有。李逵杀了四只老虎,武松只杀一只老虎,但是我们一想到《水浒》里谁是打虎英雄?我们第一个想到那肯定是武松,不是李逵。为什么呢?也是因为武松打虎的时候也是有观赏性的。所以李逵这个人是毫无艺术细胞的,那个人真的一点文化没有,打人都打得没文化。反过来那像武松这样的人、像鲁智深这样的人打人他都打得有文化,他有想象力。
鲍鹏山副教授对《水浒传》中的各路英雄的打架方式的这一番分析,让我们对他们的性格特点有了更加清晰的认识。可是现在也有一个让我们困惑的问题,既然鲁智深是一个如此有艺术性和观赏性的英雄,那么他会怎样让那棵树躺倒呢?
所以,鲁智深此时时刻面对着树上的那个乌鸦,他也有想象力,你们老想着爬上去,我们还能不能有好的办法让树躺下来?当然我们说这个也不光是想象力,肯定后面还有实力,有实力才有想象力。
鲁智深走到这个树的旁边,别人都还在那儿叽叽喳喳在议论怎么办?到底是爬上去还是用梯子?鲁智深不声不响走到旁边,右手在下,左手在上,腰肢一挺这棵树已经倒了,这帮泼皮还没有看清楚怎么回事,所以这帮泼皮首先是眼睛看直了,等到他搞明白了真的是鲁智深把一棵树拔了下来以后,接着是他们腿就弯了,一帮人、二三十个人一下子全部都跪在地下:师傅,你真是神人,你是真罗汉!你身上没有千万斤的力气,怎么能够把一棵树给拔倒呢?
这个时候,泼皮们对鲁智深的态度又进了一步,不光是敬他、不光是服他,现在是崇拜他了。因为鲁智深在他们眼里已经不是人了,是神了、是罗汉。从此以后,这三二十个泼皮就变成了鲁智深的“粉丝”了,“粉丝”就跟以前不一样,“粉丝”就没有理智了,不管你做什么都是对的了。从那以后,泼皮们几乎每天都买上酒、买上肉来请鲁智深吃吃喝喝,鲁智深不好意思的时候,回头也请他们一下,鲁智深在这一个大相国寺的菜园里面还真的是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这个幸福的生活,我们说两个问题:第一,这个大相国寺这地方自由、自由自在;其次,更重要的是他在这个地方有一帮“粉丝”,而且这些“粉丝”的出身是什么?“粉丝”的身份是什么?是泼皮。泼皮有这么几个特点:第一泼皮闲暇无聊,他没什么事干,正常人我要上班,我不能天天追星,但泼皮没事干,他就可以天天追星,他有的是时间;第二泼皮一惯作风死缠烂打,你要真做一个“粉丝”,不死缠烂打也不行,这个泼皮们也有;第三泼皮们成群结队、吸引眼球;第四他们还起哄闹事。有这四个特点,所以泼皮是最好的“粉丝”。鲁智深就有了这么一帮“粉丝”。
这一帮“粉丝”们游手好闲、吃喝玩乐,你说游手好闲、吃喝玩乐那是不好的词,我们现在如果在你的鉴定表上写上一个游手好闲、吃喝玩乐你肯定气死了。但是,游手好闲、吃喝玩乐这两条对鲁智深来说太好了,你游手好闲没事干,你可以天天来陪我我不寂寞了,你喜欢吃喝玩乐,你天天陪我喝酒,我有人陪我喝酒了,所有,鲁智深最好的朋友你说应该是什么样子呢?就应该是泼皮,这一点真是大相国寺的这些领导没想到的,他们原来把泼皮看成是个问题、看成是个麻烦,没想到鲁智深一来以后,泼皮不但不是问题、不但不是麻烦,反而是鲁智深有滋有味的生活里面的一个必不可缺少的元素。这个鲁智深也真是可以说是慈悲为怀、和光同尘,也能够藏污纳垢,和这帮人能过得这么好,所以到此我们可以讲鲁智深过上了好日子。但是,好日子总是不长的,不久,另一个人的出现让鲁智深的好日子又到头了,又一次改变了他的生活。
刚刚过上逍遥日子的鲁智深,究竟遇上了怎样一个人?为什么这个人会改变鲁智深的命运?在那扑朔迷离的前路之上,等待鲁智深的又会是什么呢?
有一天,鲁智深正在和一帮泼皮们在喝酒、在吃肉,喝到醉醺醺的时候,这帮泼皮说:师父啊,你很久以来说要给我们演练一把兵器,你到现在还没有给我们演练一把,今天能不能给我们演练一把,让我们也开开眼界,鲁智深这个人本来就有点人来疯,有人夸他、有人欣赏他,他很兴奋。他说:好!今天就给你们演练一把,自己跑到房间里面去,把他那个62斤重的禅杖就拿了出来,这个62斤的禅杖还真的是自己去拿才行,别人还拿不动。拿出这个62斤的禅杖以后,就在这一块空地上舞动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差错,所以又引来一帮泼皮们的非常真实的、又带有很夸张意味的喝彩。泼皮们越来越佩服鲁智深了,我们说泼皮们实际上在武功上、在这样的功夫上是外行,但是外行最容易喝彩,所以我们说:得到外行喝彩很容易,得到内行喝彩很难。
为什么呢?外行有两个特点:第一他要求不高,比如说你是外行,我读过这个书,你没有读过,我随便怎么讲,你反正没读过,我讲什么你都觉得对,你要求不高;第二外行还有一个特点,既然我俩不是同行,所以我也没有私心杂念,你只要做得好,我就很公正地来承认你、肯定你,所以外行是很容易给别人喝彩的。内行就困难了,内行你说,你稍微有一点问题,我能给你指出来,我不大容易佩服你,我可能比你还强,所以这帮泼皮们给鲁智深喝彩是完全正常的、是可以理解的,泼皮们喝彩,只能说鲁智深在这一个菜园里面有很高的人气,你不能就证明他的武功到底有多好,就像“粉丝“多不一定说明偶像的水平高一样,同样的道理。
但是今天不一样了,因为鲁智深今天在演练他的禅杖的时候,他得到的喝彩不光是泼皮的,就在他在院子里面演练,在泼皮们在旁边鼓掌欢呼的时候,在菜园的围墙的外面,还站着一个人。这个人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然后失口地就叫了一声:端的使得好。就是真的使得好,这一把禅杖你真的是耍得好。这个端的使得好实际上话中有话,那就是什么呢?你们这帮泼皮们在喝彩,那我告诉你他是真好。其次,我也是看了半天了,他在那儿耍了半天,我在外面看了半天,我真的是没有看出他的破绽、没有看出他的不足,所以他真的是使得好。
他的这声喝彩自然引起了墙内人的注意,鲁智深也好、泼皮们也好都往墙外一看,看到了他,然后这个人发现大家都在看着他,又说了一句:这个师傅端的非凡,这个时候不是夸他的兵器使得好了,而是直接讲这个人很了不起,这个师傅真的是非凡之人,泼皮们一看马上给讲了一句:【“说这位教师喝彩,必然是好,”-全本《水浒传》第六回。】这句话也很有意思,首先这句话我们可以看出来,泼皮们虽然在喝彩,泼皮对自己也没有信心,他们也只是看看热闹,现在他们发现不光我们在说他好,连这位老师也说他好,那肯定是真好了,那么,这一位所谓的教师是谁呢?是哪个地方的教师呢?为什么他喝彩就一定好呢?
(十二)鲁智深千里护林冲
在大相国寺菜园里开始过起逍遥生活的鲁智深为何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野猪林来搭救被刺配沧州的兄弟林冲呢?而《水浒传》的英文译本为何被译为“四海之内皆兄弟”?“兄弟”一词在《水浒传》中究竟有着怎样的特殊含义?《水浒传》与《三国演义》有着怎样本质的不同?
在大相国寺菜园做菜头的鲁智深,渐渐喜欢上了这里的自由生活。可奇怪的是不久之后,鲁智深却出人意料地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野猪林里,搭救了被刺配沧州的禁军教头林冲。是什么让鲁智深放着逍遥生活不去过,而是辗转千里来野猪林搭救兄弟林冲?而我们也看到,素有把《水浒传》推向世界第一人之称的美国作家赛珍珠,更是把《水浒传》的英文译名写作“四海之内皆兄弟”。这“兄弟”二字为何会在《水浒传》中频繁出现?为什么美国作家会把《水浒传》称为“四海之内皆兄弟”?而同为古典四大名著之一的《三国演义》究竟又与《水浒传》有着怎样根本的区别?
鲁智深在大相国寺的菜园里面演练武艺。那天他演练的是他最得心应手的一件兵器——禅杖。他演练下来以后,那些泼皮们都在那儿大声地喝彩,但是泼皮们的喝彩只能说明鲁智深有人气,并不能够说明他的武艺到底有多么好,我们知道武艺里面有花架子的。但是,这一次鲁智深还得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喝彩。这个人站在菜园的围墙的外面,说了两句话。第一句话是“端的使得好”,就是说你这位师傅,你把这个禅杖真的是使得好。然后发现别人都注意他了以后,这位又说了一句话,说“这位师傅端的非凡”,这个师傅真的是很了不起。
那这些泼皮们一看,认识这个人。鲁智深不认识,但是泼皮们认识,那泼皮们就说了,说这位教师说好那一定是好。为什么这位教师说好就一定是好呢?他是哪个地方的教师呢?原来他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那真是个专业的武林世家的人物。那么,鲁智深一看这样的人物在夸奖他当然很高兴,就邀请他也过来。两个人一叙,鲁智深竟然以前见过的林冲的父亲林提辖。那两者之间关系就更进了一步了,互相之间又很欣赏,于是就坐下来喝酒。林冲马上就跟鲁智深说“我就结拜你作兄长,如何?”鲁智深也很高兴。于是,俩人就当场就结拜为兄弟。
我们知道,鲁智深和史进在渭州刚刚见面的时候,一眼看过去,俩人互相就很欣赏,很快也就成了兄弟。现在跟林冲一见面,没有三言两语也很快地就结交为兄弟。《水浒》里面的108个人实际上都是兄弟。为什么《水浒》里面的人物他们那么喜欢结交兄弟呢?这是一个非常非常有趣的一个现象,也是一个值得我们思考的一个问题。我们把它和《三国》作一个比较是很有意思的。我们看《三国演义》里面的男人,他们一见面那是仇人,一见面就互相地掐,掐死了拉倒。那怕以前是朋友,哪怕以前关系还很不错,但是玩着玩着就玩成了敌人,就玩成了仇人,玩成了你死我活的仇人。这是《三国演义》中的男人和男人的关系。
可是,《水浒》中的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关系正好相反,大家都是兄弟。哪怕以前不是兄弟,一开始见面可能俩从要打起来了,但是不打不相识,打着打着就打成了兄弟,打成了亲人。所以,我们说《三国》中的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样的关系呢?是互为敌人的关系。而《水浒》中的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关系是互为兄弟的关系。我们把这两部小说放在一起来看,实际上——互为敌人,互为兄弟——实际上也就写出了男人之间的两种最为典型的一种关系。男人是个竞争性的动物,所以他会有敌人;但男人也有热情,也有爱,所以他也有朋友,也有兄弟。
那个赛珍珠翻译《水浒传》,翻译成英文。她翻译的英文的《水浒传》的书名用英文来表述的话就是“All Men AreBrothers”,如果直译过来就是“所有的男人都是兄弟”。如果我们意译一下呢,那就是《论语》中的一句名言“四海之内皆兄弟”,大家都是兄弟。我们说,“兄弟”这个词它本来是儒家所讲的人的最基本的五种关系之一。这基本的五种关系叫“五伦”,哪“五伦”呢?君臣、父子、夫妻、兄弟、朋友。我们人生在世主要有这五种关系,这五种关系我们是逃不开的。我们今天不是“君臣”关系,那也是我们人和国家之间的关系。父子的关系大家总是有的,夫妻的关系也是有的。兄弟关系,那么在先秦这个兄弟包括姐妹,姐姐和妹妹之间也叫兄弟。那么这个最初“兄弟”这个词在五伦里面,它指的是源自于父母血缘的,两者之间有血缘关系的,有共同的父母,或者有共同的父亲,或者有共同的母亲的这样的一种关系,叫“兄弟”。但是,《水浒》中的兄弟和这个意思就不一样了,他(它)指的是异姓的兄弟,没有血缘关系。没有血缘关系为什么能够成为兄弟呢?没有血缘关系为什么又要结交为兄弟呢?那肯定两者之间有互相吸引的地方。这个互相吸引的地方主要是什么?是两者之间品德上的互相的认可。所以,这一点我们也可以把《水浒传》和《三国演义》做一个对比。
《三国演义》它主要讲什么?它讲“利害”。什么事情对我有利,什么事情对我有害。既然讲“利害”了,我们一起就争权夺利,我们要趋种避害。于是,《三国演义》特别讲权谋。而《水浒》它主要讲什么呢?它讲“是非”。你看,鲁智深的一生,他从来不考虑对自己有没有利。他做的事情,他主要讲一个是非。你错了,我就要管;你是好人,我就要救;你是坏人,我就要打。我没有想到我这样做对我自己是否有利,我只是觉得,你是错的,你是坏人,那我就要管;你是好人,你是弱者,你是一个被欺负的人,那我就要救。他讲的是是非。你比如说,当时鲁智深在渭州见到史进。我们说,鲁智深当时是军官啊,做提辖啊——鲁提辖啊,正营级啊。那史进是什么呢?十七八岁刚刚出道来求职,是一个待业青年。一个在社会上已经相当身份的人和一个待业青年马上结交为兄弟,他有没有利益的考虑呢?没有。现在鲁智深在菜园里面做一个菜头,而林冲是什么?八十万禁军教头,虽然教头还不算是一个官,但是毕竟是有社会地位的,是受人尊敬的人。把教头和菜头放在一起,我们可以看出来两个人的社会地位差距是很大的。但是,林冲一见到鲁智深,林冲主动提出来“我要结拜你为兄”。显然他也没有讲利,也只是性格上、品行上的一种互相之间的一种吸引。
鲁智深和林冲的结拜在今天的我们看来似乎颇有些不可思议。翻开整个《水浒传》,“兄弟”一词以极高的频率反复出现。为什么《水浒》中的好汉们会有如此特殊的“兄弟”情结?他们的这一次次结拜背后又反映了当时社会怎样的现实与黑暗呢?
这个实际上是跟那个社会有很大的关系的。那一个时代,人们普遍(地)没有安全感。没有安全感那一个社会是很难给普通老百姓提供切实的安全保障的。没有这样的安全保障,流氓恶霸可以欺负你,官府可民欺压你,豪强可以鱼肉你。在这样的时候,我们没有人来保护我们。
你看,《水浒》所写的那个时代,当金翠莲父女被镇关西欺负的时候,有没有人出来保护她?官府在哪里啊?没有官府保护她。桃花村里面的刘太公和她的女儿被强盗逼婚的时候,青州的官府出来保护他们了吗?也没有。瓦官(罐)寺里面的老和尚被两个歹徒欺压的时候,青州的官府来给他们主持公道了吗?也没有。所以,我们说在那个时代老百姓没有安全感,所以要结交一些兄弟,这样我的势力就大了。当我受迫害的时候有兄弟来关心我,来保护我。
那讲到这个问题可能有人会问了,那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三国时代,《三国演义》那个时代为什么不是这样呢?。我们说《三国演义》的时代也是这样,只不过《三国演义》没这么写。那是为什么呢?因为《三国演义》写的都是社会的上层人,而《水浒》写的是社会的中下层人。上层人他是欺压别人的,是操纵别人的命运的。他们有权有势,有军队。《三国演义》写的主要的人物是哪几个?曹操、刘备、孙权。再往前面推一点,像袁绍、袁术、董卓,这些人他们是社会的强势群体,他当然不需要结交兄弟。就从《三国》里面举一个例子,你就知道了。《三国》里面有一个非常典型的结义的故事,就是所谓的“桃园三结义”,刘务、关羽、张飞结交为兄弟,三国也有结交为兄弟的。但是我们来看一看,当刘备、关羽和张飞结交为兄弟的时候,这三个人他们是社会的底层的人,他们是弱势群体。等到刘备有了自己的军队的时候,他就再不和别人结交兄弟了。他后来也有关系很好的,你比如得到了诸葛亮以后,他和诸葛亮的关系多好啊。他自己说了,我有了诸葛亮就相当于鱼有了水一样,鱼水之情啊。但是他跟诸葛亮有没有结交为兄弟啊?没有。他们是君臣关系,是上下级关系。因为刘备此时的身份变了,他已经是有力量的人了,能够操纵别人的命运的人了,他就不需要兄弟了。实际上,我们讲在那一个时代人们为什么结交兄弟,我们不需要从刘备这个地方来证明的。因为下面,《水浒传》接着下面就写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我们可以看出来结交兄弟的重要性。
这个活生生的例子是谁呢?就是林冲本人。由于高俅的养子看中了林冲的老婆,所以林冲便被高俅等人设计陷害。被高俅陷害之后,林冲被刺配沧州。所谓的“刺配”,“刺”就是在脸上刺字,“配”就是流放——脸上刺了字,然后流放到沧州去,那是一个很荒凉的地方。而且,高俅暗中指使人,让押送林冲去沧州的这两个公人——一个叫董超,一个叫薛霸——要在路上害了林冲。董超、薛霸这两个人的武功显然不能和林冲相比了,所以林冲即使是戴上脚镣手拷,戴上枷锁,他仍然可以自保。所以,董超、薛霸在路上,在杀林冲之前一路上在折磨他,把他折磨得非常的(地)虚弱,直至奄奄一息,然后把他带到了野猪林里面,还骗他把他绑起来,然后才开始杀他。奄奄一息的林冲被绑在松树上,薛霸拿起一根水火棍对着他的脑袋就要劈下来。林冲求饶,薛霸不允。林冲泪如雨下,一条英雄好汉眼看就要一命归西。这个时候,谁来救他?就在薛霸的水火棍往林冲脑袋上劈下来的时候,就听到树林的背后雷鸣似的一声,接着一条禅杖飞出来,一下子把薛霸的水火棍搁到九天以外。接着是一个胖大的和尚跳了出来,捡起禅杖就要打这两个公人。
林冲把眼睛一睁开一看,认得是鲁智深,马上制止了鲁智深,“师兄且慢动手,不干他两个人的事,都是高太尉差遣,你就饶了他们吧。”然后,鲁智深拨出身上的戒刀,把捆绑林冲的绳子割断,在这个时候鲁智深跟林冲说了一段非常感人的话。这一段感人的话可以用来诠释“什么叫做兄弟”。他开口对林冲说的第一句话,最早的两个词就是“兄弟”,这一句话真的可以让林冲热泪盈眶。这么一段时间以来,高俅、陆谦、傅安、高衙内都在设计陷害他。这一路上,董超、薛霸不断地折磨他。他还是什么兄弟呀,他连人都不是了。到了这个时候,有人张口喊了他一声“兄弟”,他感觉一下子又回到人间了,一下又感觉到人间的温暖了。然后,鲁智深说了一段话,这段话我可以把他原话给大家念一下,然后我们来听一听,我们来做个简单的分析。“兄弟,俺自从和你买刀那日相别之后,洒家忧得你苦。自从你受官司,俺又无处去救你,打听得你断配沧州,洒家在开封府前又寻不见,又见酒保来请两个公人说道:店里有一位官人,寻说话。以此洒家疑心,放你不下。恐这厮们路上害你,俺特地跟将来。”
我们听这一段话。鲁智深不仅有这样一些具体的行动,而且这一段话里还写出他的心理活动。“洒家忧得你苦”,知道林冲吃了官司以后,鲁智深忧得他苦。鲁智深这个人平时你感觉他有忧吗?他真是无忧无虑啊。他对他自己的生活于弄得一团糟,他从来不忧不愁的,但是此时此刻看到他的兄弟吃了冤枉官司,他忧得人苦。然后“放你不下”,“越放你不下”一直关心着对方。所以我们说,在林冲的头上有一张天罗地网,到处都是陷阱要陷害他,但是林冲的身后一个兄弟。有这一个兄弟就够了,他就能够逃脱这天罗地网了。
鲁智深的突然出现让读者们出乎意料,但是林冲这一次奇迹般的转危为安难道仅仅就是作者为了情节的曲折而安排的吗?在这几乎不可能事情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特殊的深长意味?
林冲睁开眼睛一看,是鲁智深,而且鲁智深拿着禅杖正要打这两个公人,他马上就劝阻鲁智深,不要杀他们,跟他们无关,都是高太尉差遣的。然后,鲁智深就说了:看在兄弟的面上我饶了你们两个人,休再生歹心,不然我把你剁为肉酱。然后,鲁智深命令这两个人把我的兄弟搀上,我们一起走,到前面村里的小酒店我们歇一歇。这`两个公人这一回全部被吓傻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口一声地叫着“林教头救我们,林教头救我们”,刚才林冲向他们讨饶,他们可是一点也不动心呐,现在林教头要救他了。
那么,我们来简单地分析一下。首先是鲁智深救了林冲。鲁智深救了林冲,表明这一个社会虽然黑暗,但是有鲁智深这样的人存在,我们这个社会还是可以活下去的,我们还有一线生机。那么他救了林冲之后,他又要杀这个公人又表示什么呢?表示这个社会还有正义。你坏人,坏人你就应该受到惩罚。所以鲁智深一出现,我们来看一看,刚才鲁智深不出现的时候,只有坏人杀好人,这个世界太让我们绝望了。但是鲁智深一出现,我们发现好人还有活路,坏人会受到惩罚,我们对这个世界又有希望了。而林冲在这个时候也不是完全被动的,林冲也主动站出来,救了这两个公人,又表明这个社会怎么样?还能够宽恕,还有仁慈,还有慈悲。
所以我们看,鲁智深这样的一个文学形象,他是非常非常重要的社会价值的。一个作家要塑造一个人物形象,他不是随便的。我就写个人给大家好好玩一玩,不是的。他要在这个形象里面,要包含着一种正面的社会的价值观。他就是要告诉我们,这个社会可能很黑暗,但是这个社会只要有鲁智深这一类人存在,这个社会还是有希望的。
那么,当林冲救了这两个公人之后,这两个公人有没有被感动呢?如果被感动了,那么原来想杀你,现在你这么好,你还救了我,我再不杀你了,那当然是最好的结局了。但是我们说,不大可能。为什么?因为这两个人不是孤立的两个人,这两个人的背后还有高俅。他们不杀林冲,高俅可要杀他们。所以这两个公人至此他还没有死心。当他们一起到了村里面的小酒店坐下来以后,这两个人才敢于开口跟鲁智深说话,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呢?他说:我们不敢问一问师傅你在哪一个寺庙里面住持啊?这一句话问得很有意思,鲁智深一听就明白了。鲁智深笑着说:你两个歹徒,你问我在哪里干什么?你是不是准备回去以后向高俅告状,让他来找我麻烦啊?一下就看穿了他。所以,鲁智深不告诉他。但是鲁智深不告诉他也不是因为怕他,他是觉得没有必要告诉他。所以,鲁智深下面接着讲到了:你记着,高俅这样的人,别人怕他,洒家不怕他。如果让他碰到我,我让他身上吃三百根禅杖。这话讲得真是让人解恨呐,一路写过来人们都怕高俅。你说那个陆谦,本来是林冲的好朋友,就是因为怕高俅,也设计来陷害林冲。林冲也就是因为怕高俅,一路忍让,到了今天。现在终于碰到一个人说,你们都怕他,我可不怕他。
实际上,鲁智深说别人怕他,也就包含着林冲也怕他。所以我们说,林冲跟鲁智深虽然已经是兄弟了,俩人有很多很多的共同点。但是,这俩人在个性上有非常非常大的一个差别。这一个差别就是什么呢?就是林冲怕,鲁智深不怕。林冲一直是怕的,他的一生就是一个字“怕”,而鲁智深的一生就是两个字“不怕”。因为林冲一直是怕的,所以他一直是委屈自己,一直是委屈自己,一直是忍让,一直是退让,最终退到自己最后是无路可退。而鲁智深一直是不怕的。他只要觉得自己有正义的时候,他总是勇往直前的。你看鲁智深的一生堂堂正正,铮铮铁骨。所以,《水浒传》把鲁智深写得体格宽大,心地厚实。我们一想到鲁智深就是什么样的形象呢?是那种很阳刚的形象,很正派的形象。为什么他给我们感觉有这样的一种气质呢?为什么他那么阳刚,那么正派呢?因为他不怕。
天不怕,地不怕的鲁智深下一步要怎样护送林冲前往沧州牢城营?而一直以来心事重重的林冲此时此刻他的心里最害怕、最担心的究竟又是什么呢?鲍鹏山老师又会在《水浒传》的字里行间读出哪些被我们忽略的信息呢?
他们在小酒店里边吃了一些酒肉,然后收拾了行李,还还了酒钱,最后是出离了村口。你看这一段叙述给你感觉很??嗦,都是烦琐的小事嘛。在酒店里面吃了酒肉,然后还了酒钱,付了钱,买了单,然后收拾了行李,走之前肯定要带行李嘛,然后又走到了村口,写了四个“了”字——“吃了”、“收拾了”、“还了”、“离了”。《水浒》不是这么??嗦的,为什么到这个地方他写得这么细呢?这些小小的动作细节有什么意义呢?
我们说这一些细节,就这四句话写出了林冲的那一双无助的、可怜巴巴的眼神。这四句话不是作者在叙述,也不是我们在看,他是从林冲的眼睛里面看到的。并且通过林冲的眼神让我们看出林冲此时的内心。他内心在想什么呢?很简单,鲁智深刚刚救了他,带着他们到村里小酒店吃了一点。马上又要分手了,鲁智深会不会刚刚救了他,又会撇下他呢?如果鲁智深此时撇下他就走了,他怎么能够保证他下面是安全的呢?他怎么能够保证这两个公人就不会再害他了呢?所以,林冲此时还是非常非常地怕。但是这个人又有自尊,这个人又有点羞涩啊,林冲还比较内向啊。他又不好意思直接说。一般人么就说:师兄啊,拜托你啊,求求你啊,你把我一直送过去吧。他又说不出口,他毕竟是个英雄,他是一条好汉,他有自尊呐。所以,他的这样的一些想法,这样的一些担忧,在心里又说不出。
要看到这一点,这样的读者那就是最好的读者了。好的作者一定要有好的读者才行,那好的作者把文章写得那么漂亮,你碰到一个糊里糊涂的读者,你把那个漂亮的,好的地方没有读出来,你不辜负了他吗?他不是白写了吗?所以,你读到这个地方要感动,一下子你就能想像出来,林冲当时太可怜了。好了,现在到了村口了,眼看就要分手,这个时候林冲已经不得不说了。所以《水浒》写到了一个词,叫“嗫嚅”。什么叫“嗫嚅”呢?就是嘴巴里面吞吞吐吐说不出来,声音很小,结结巴巴,问了鲁智深一个问题:“师兄,投哪里去?”师兄啊,你要到哪里去?你下一步,你现在到哪里去?林冲自己知道了,我们肯定要到沧州去啊,你到哪里去啊?这个话里面是有话的,“你到哪里去啊?”我就怕你去。我自从到小酒店吃饭——我们大家注意到小说写得很有意思,到了小酒店吃饭以后,就是公人跟鲁智深有个对话,然后林冲从到小酒店吃过饭,付完帐,收拾行李,一直到村口,林冲一句话都没说。这叫此时无声胜有声——到了村口,就讲出这么一句话“师兄,投哪里去?”终于憋不住了。所以,这个时候的林冲就像一个婴儿一样,就像一个婴儿要跟母亲分离一样,非常非常地可怜。所以《水浒》这个小说,它写人的英雄豪气的时候,它可以写得慷慨激昂。但是写到英雄可怜的时候,也真的是写得让人泪下。
可怜的林冲在惊恐万状之中盼望着鲁智深的回答。这个风风火火的鲁智深会不会觉得已经吓倒了两个押送差役,而离开林冲回到自己的大相国寺菜园呢?鲍鹏山老师接下来又会对鲁智深有一段怎样标新立异的评点呢?
林冲问了这么一句话,鲁智深怎么回答?鲁智深真的要走吗?显然不是。林冲还不大了解他刚刚结识不久的这个兄弟,这个兄弟的个性他还不大了解。鲁智深自己可能根本就没想到你怎么问我这个问题呢。所以,鲁智深马上就说了:“洒家放不下你,直送兄弟到沧州”。现在让我离开你,我不放心,所有我打定了主意一直送你到沧州。这句话也真的可以使人热泪盈眶。我们可以想像林冲当时的心情。所以读小说你要调动想像力,从到小酒店一句话没说就是在担心这个事情,现在心上的这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下面的这一段漫漫的旅途,他有了极大的安全感了,而且有兄弟护送着,他的日子就会好过得多,还有个兄弟陪他说说话,也可以解寂寞。所以,我们完全可以想像林冲此时此刻他的心情,那真是一下子豁然开朗。
鲁智深在这个地方讲了一句话“洒家放不下你”,这个在前面他已经讲过几次了“洒家放不下你”、“洒家越放不下你”,这里又来一个“放不下你”。给《水浒传》做批注的,明代的一个思想家李贽在这个地方批了几行字。他说:“这个‘放不下’太重要了。人正是因为放不下才能成为一个好人。放不下父母的,就能够成为孝子;放不下兄长的,就能够成为好兄弟;放不下朋友的,那就是好朋友。反过来,所有的坏人,不好的人也就是因为他放得下。”这话讲得真有道理啊。我们自己不也有这样的体验吗?对吧。我们心中总有放不下的东西,父母我们放不下,我们要孝敬他;子女我们也放不下,我们养活他,要教育他;朋友放不下,我们要关心他,要帮助他。你如果这些都放不下,你就真的是一个好人了。鲁智深就是这三个字是最重要的。
当然,鲁智深不光是这三个字。我觉得鲁智深他的性格除了这三个字之外,还应该有另外的三个字,哪三非颠倒个字呢?叫“放不过”。为什么是这六个字?为什么又“放不下”,又“放不过”?因为鲁智深在这个社会上,在这个世界上他常常会碰到两种人。哪两种人呢?一种是好人,软弱的人,被欺压的人,这样的人他就怎么样?“放不下”。还有一种,坏人,欺负别人的人,不明道德的人,对这样的人他还有一点,叫什么?“放不过”。这两点结合起来,那才叫鲁智深。所以,鲁智深的心灵里面,他的胸腔里面,他有两颗心——一颗是“慈悲心”,对于弱势群体他有慈悲心。还有一种是什么心呢?“杀伐心”,对那些不明道德的人,对那些贪财害民的人,对于恶霸,对于流氓,对于贪官,对于污吏,他有着不可遏制的杀心。所以,我们看到鲁智深,他总是在做两件事。第一件事,救人。第二件事就是什么?杀人。他一生只干两件事。这两件事干好了,他就成了大英雄了。
鲁智深这个形象直到今天,我们时代已经变化了,世道已经完全变了,我们仍然在读《水浒》的时候,我们仍然喜欢鲁智深。为什么?就是因为他有这两颗心。因为这个社会需要仁爱,这个社会也需要正义。现在,鲁智深要一直送林冲到沧州,所以林冲当然非常高兴,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了。但是,有两个人可是一点都不高兴了。这两个不高兴的人,我们可以想像出来,那就是这两个押送的公人,董超和薛霸。他们为什么不高兴呢?
(十三)独身闯虎穴
为了保护自己的兄弟林冲,鲁智深提出要千里随行,贴身护卫,让这两个差役对林冲再也无法下手,在这一路上全靠鲁智深做主,让林冲得到了很好的照顾,可就在离创州不远的地方,鲁智深却突然要离开,他一心想着兄弟的安全,却从来不考虑自身的处境,那么接下来两个差役会怎么做?“千里护林冲”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和境遇?而“千里寻史进”,又会让他承受什么样的煎熬?为什么鲍鹏山老师会说,《水浒传》里最可爱的人就是鲁智深这样的莽撞人?在他看似莽撞的行为背后,都包含着什么样的道理呢?
鲁智深要直送他的兄弟林冲到沧州,因为他不放心他,这一下林冲当然非常高兴啊,但是有两个人肯定是不高兴的,那就是这两个防送公人,董超和薛霸,他们为什么不高兴呢,因为他们有任务在身啊,他们在出发的时候,高太尉派人来跟他们说,让他们在路上把林冲给结果了,本来在野猪林里他们已经要得手了,却被鲁智深救了,如果鲁智深此时又走了,他们还有机会,因为下面的路程还远着呢,再找一个像野猪林这样的地方那也很容易,可是鲁智深说了,我放不下你我要直送你到沧州,这两个人再就没有机会了,所以这两个人悄悄的说苦也,却是坏了我们的勾当啊,回去怎么向向太尉交待啊,你看这两个人直到此时他们还在想着谋害林冲的勾当,刚刚是林冲才救了他们,小人有的时候真的不能够恩德去感化他们,有些坏人真的是改不了的坏,这两个人就是改不了的坏,所以后来下场也很悲惨,他们只怕比他们强的人,原先高太尉比他们强,高太尉让他杀林冲,他就杀林冲,他一点没有是非,这两个人一路上也很痛苦,两个人到一块儿,晚上就嘀嘀咕咕的,这个和尚老是这样,我们老是不能得手,这回去以后怎么跟高太尉交待啊,两个人就在那儿商量,薛霸就讲了一段话,他说我听说啊这个大相国寺的菜园里面来了一个什么和尚,看他这个样子可能就是那个和尚,回去以后我们就把实情告诉他们,让他们自己找这个和尚算账去吧,我们把那十两金子退给他们,我们也不要了,只要我们能推得干干净净,算了吧,董超一想也只能这样了,直到此时他们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打消了谋害林冲的念头。
没走几天,因为林冲身体不是太好,又被他们折磨坏了,脚上又被他们烫坏了,雇了一辆车子,林冲在车上,然后鲁智深,这几个公人在路上步行,这世界完全颠倒过来了,所以林冲他这一次流放这么一个路途,前半途那真的是地狱般的生活,后半途虽然不能说是天堂,但也应该说真的是很体面了,真的是很舒适了,全靠这位兄弟,十七八天之后,鲁智深突然停下来对林冲说了一番话,说的什么话呢,他说兄弟啊,前面只有十七八里路就到终点了,就到沧州了,这一路上都有人家,再没有僻静的地方了,没有像野猪林那样的僻静的地方了,这两个人想害你也找不到这样的好地方了,我都打听的实了,我就到此不再送你了,这个事有一点奇怪,这什么呢,因为鲁智深以前讲的直送兄弟到沧州啊,已经送了十七八天了,现在只剩下十七八里路了,为什么突然又不关这了呢?我们说这个不送啊,你就读小说到这个地方,你就要明白不是鲁智深不送,是作者施耐庵不能再让他送了,为什么呢?因为下文要写到林冲要见到一个什么人了呢,要见到柴进了,下面七八十里路,他要经过柴进柴大官人的庄上,要到柴进的庄子上,然后柴进要好好的执行他,在柴进的庄上他还碰到一个洪教头,林冲还要跟他比武,这个时候如果有鲁智深在身边,这个事情写下去很不好写,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让他在见柴进之前,把鲁智深打发走,然后鲁智深突然问了这两个公人一个问题,这个问题问得特别的蹊跷,特别的怪,什么问题呢?
你这两个撮鸟,我问问你们?你们的头比这个松树皮还硬吗?这话问的太不明白了,但是因为不明不白就太可怕了,你说一个人拿着一把禅杖,然后问你的脑袋有要那么硬吗?给你的感觉是拿你的脑袋来试一试他的禅杖,或者拿他的禅杖来试一试你的脑袋是不是够硬,所以这个话问的特别可怕,所以这两个公人一下子就被吓傻了,回答得也就特别老实,说小人的脑袋是父母的皮肉包着一些骨头,那下面的还没有说,那意思肯定不比松树硬,可是鲁智深不等他说完,拿起禅杖对着旁边的一棵松树一下子打过去,一下子就把这个松树给打折了,然后鲁智深又说了一句话,如果你们再有歹心要害我这个兄弟,我就让你们这两个人的头像这棵松树一样,在走之前还得要跟这两个防送公人要给他们一点威慑,这两个人眼睛一看呢,一下子就把一棵树打折了,两个人舌头伸出来缩不回去了,鲁智深也在这番话讲完以后跟林冲打个招呼,兄弟我走了,保重,很潇洒转身就走,你看他来得很突然,去得很潇洒,大英雄就是这样,不黏不迟,不??嗦啊,不是那么哭哭啼啼的,不是那么拉拉扯扯的,我来的时候我就来了,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就来了,我这个时候差不多了,招一招手,兄弟多保重,哥们就走了,转身就走了,所以这两个防送公人,到这个时候真的应该接受一点教训,如果他从此接受一点教训,他们就没有那么悲惨的下场了。
说到这儿我们顺便把这个董超,薛霸最后的下场说一下。两人后来又接了一项跟这个大致相同的差事,押送卢俊义,他们也同样在路上用完全相同的方把卢俊义绑在树上,然后要把卢俊义给杀了,这个时候来救卢俊义的人就不是鲁智深了,是谁呢,是卢俊义家里面的卢俊义手下的一个家丁,一个家童,燕青,这个燕青做事那可不像鲁智深了,燕青会使飞镖,他看到薛霸要杀卢俊义了,一个飞镖过来就把他给杀了,董超还不明白,怎么你倒在地下了,还翻过来看一看,然后一抬头发现树上坐一个人,还没有看清楚,又一支飞镖来了,所以这两个歹徒,终于了结了他们很肮脏又很可怜的一生,不吸取教训啊,这个世界上有宽恕的时候,就有不宽恕的时候,有慈悲的时候,就有政法的时候。屡教不改就只能用这种办法,有很多很多恶贯满盈的人,就缺这一招,就欠这一天,这两个人回去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到高俅那个地方告状,本来我们以为已经可以完成任务了,我们已经可以结果林冲了,被一个人救了,这个人现在就在大相国寺的菜园里面,把鲁智深告发了。
为了自己兄弟林冲的性命,从开始的暗中护送,到后来的贴身保卫,鲁智深可谓是机警过人,胆识超人,可他只想着兄弟林冲的安全,从来不考虑自身的处境,他没有想到那董超、薛霸最终还是告发了他,那么高俅能够放过这个坏了自己大事的和尚吗,等待鲁智深的又是什么样的境遇呢?
那高俅一听这话,他能够放过鲁智深吗,所以马上派人缉捕鲁智深,好在鲁智深手下有一批的粉丝啊,那一帮泼皮啊,那一帮泼皮们消息很灵通啊,得知高俅派兵来拘捕鲁智深了,他们赶紧先来报告,鲁智深一听,一把火把菜园子里的房子都烧掉,又逃走了,鲁智深再一次流落江湖,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安身之处,我们上一讲也讲到了,鲁智深在这个大相国寺的菜园里面,过的一个真是非常非常舒适的、惬意的生活,因为救林冲这个生活又终结了,又结束了,然后他就在江湖上,东躺西撞,用他自己的话说,叫东又不着,西又不着,中间还有一次非常危险,东躲西撞,有一天他撞到哪儿去了呢?孟州十字坡,那个母夜叉孙二娘开的那个酒店里去了,孙二娘一看,来了这么一个胖大的和尚,对吧,心里盘算着,这个人这么胖,这么一身肥肉,完全可以冒充黄牛卖啊,所以她就想好了,我要这处和尚啊,怎么做成黄牛肉的肉馅啊,想到了这一招之后,说干就干,就给鲁智深端来一杯下了蒙汗药的酒,醉倒了,抬到后面剥人的凳子上,躺下了,母夜叉在旁边磨刀,我们想在这个世界真是到处都是陷阱啊,人站在哪里是深渊啊,茫茫大宋真的是人站在哪里不是深渊啊,在很多很多地方,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是危机四伏啊。
还好,就在孙二娘磨刀霍霍,准备把鲁智深的大肚皮给破开的时候,孙二娘的丈夫张青回来了,张青一回来就看到了旁边鲁智深的那一根62斤的禅杖,他一看到一个人,能使这么重的禅杖的人,那一定是英雄好汉,而且张青本人呢,他跟孙二娘有个规定,因为本来就是卖人肉包子的,但是有个规定叫“三不杀”,有三种人是不杀的,第一种人是云游僧道,这种修道的人在社会上也没有好好的享受,这样的人比较可怜不杀,还有一种人是行院妓女,这种人也不容易,冲州撞府,卖笑卖身,挣了点钱杀了他也不仗义,还有第三种人,就是来来往往的流配罪犯,因为这些罪犯里面往往有好汉,这一句话本身就有意思,如果罪犯里面都老是有好汉,那就说明这个国家的法律有问题了,如果罪犯里面往往有好汉,那朝廷里面肯定有歹徒,他回来一看到,马上把鲁智深给救醒,救醒之后问明情况,两个人又结拜为兄弟,本来是黄牛肉的包子馅,转眼又变成兄弟了,在那儿呆了四五天,然后鲁智深和杨志一起打下了二龙山,在二龙山上做了寨主,鲁智深他终于有了自己的一块自留地了,一开始他和杨志两个人,后来武松也来了,再后来曹正也来了,施恩也来了,然后张青夫妻两个也去了,所以在二龙山在鲁智深做寨主的时候,是当时全国除了梁山之外第二个最有实力的山头,这个第二个最有实力的山头最终鲁智深没有固步自封,他后来带着这山头里面的所有的英雄好汉一同投奔了梁山,这是后来到水浒的第五十八回了,三山聚义打青州,众虎同心归水泊,一同到了梁山,到了梁山以后鲁智深做了梁山里面的步军的首领,步兵有十个大头领,他是十个大头领里面的第一位的,武功最高的,那么鲁智深到了梁山的时候啊,他看一看自己的身边,他发现了一个现象,什么现象呢,就他以前在江湖上,交的朋友里面,除了一个人之外,其他的现在全在梁山了,杨志在梁山,武松在梁山,施恩,曹正,张青夫妇都在梁山,林冲比他早,早就到梁山了。所以在这之前,鲁智深所结识的人,除了一个人,其他的全在梁山,那么这一个不在梁山的人是谁呢?鲁智深他到了这个时候,他自己有了一个很好的归宿之后,他会不会还惦记着这个人呢?
这个人就是鲁智深这一生最看重的兄弟——史进。他俩也是最早认识的,在渭州酒楼就认识了,然后鲁智深打死了镇关西以后,逃走在江湖上,两个人分别了,后来鲁智深在瓦官寺里面和崔道成和丘小乙一场恶战,没有打过。这个时候绝处逢生,史进突然出现,帮着他一起,杀掉了崔道成和丘小乙,但是很快俩人又分手了,当时两人分手时候的场景是非常凄凉的,为什么呢,因为鲁智深要到大相国寺里面去,也是一个寻找安身立命的人,而史进呢,一直在寻找他的师父王进,走遍大半个中国,找不到他的师父,到不到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所以他跟鲁智深说:“我没有办法,我只好再重新回少华山,找朱武,找杨春,找陈达,我再到那个地方落草去吧。”从此两个人分别,到今天没见面。所以鲁智深到了梁山以后,是应该有了个很好的归宿了,然后他脑子里面,马上就想到,现在怎么样了,既然我已经过上好日子了,那要有福同享啊,所以他就找宋江,跟宋江说我有一个兄弟,什么什么个情况,我想去把他叫来,一起让他来入伙,怎么样?宋江一听说那当然很好啊,那就麻烦你走一趟,但是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最好让武松兄弟陪你一起去。于是武松陪着鲁智深从梁山出发到华州,到了少华山下。
流落江湖的时候,鲁智深不忘帮助朋友,有了安身之处之处的时候,鲁智深更要帮助兄弟,他自己刚刚在梁山落脚,马上就想起了史进兄弟,一个胖大的和尚,一腔火热的情义,鲁智深和武松一路跋涉来到华山,他的史进兄弟又在哪里呢?山上下来了三位头领,朱武、陈达、杨春,偏偏没有史进。这是怎么回事啊?史进是不是出事了?鲁智深一看这三个人下来身后没有史进,所以这三个人下到山下,鲁智深没有等对方说话,他就先问啊,我的史家兄弟在哪里?你看他称呼史进为史家兄弟在哪里,那个朱武说既然是寻史进兄弟,那请你们上山,让我慢慢告诉你,让我详细地告诉你,鲁智深一听,很着急啊,“我没有看到史家兄弟,谁耐烦到你山上去,有话便说。——金本《水浒传》第五十七回。实际上,鲁智深已经觉察到了不祥,觉察到了有问题,史进肯定出事了。首先没有人,不在场。第二,当他问朱武的时候,朱武说等你们上山让我详细的告诉你啊,肯定有问题啊,所以他很焦躁啊,那武松也就赶紧跟朱武说,我这个兄弟脾气很急躁,你不要到山上讲,你就在这儿说。然后朱武就讲了一下情况,史进果然出事了。华州此时的太守姓贺,贺太守,这个太守是一个典型的贪官。非常残暴、荒淫、好色。有一天,这个贪官华州太守,到了华山上,这个华州太守到了华山上,华山上有一个寺庙,叫金天圣帝庙,贺太守到金天圣帝庙里面来参拜的时候,他碰到了一个人,一个画家,这个画家叫王义,王义正在这个庙里画壁画,王义有一个很漂亮的女儿叫玉娇枝,这个贺太守一眼就看中了人家这个漂亮的女儿,就一定要强迫着他,强迫着王义把这个女儿嫁给他做小妾,王义坚决不答应,贺太守可是有权有势的人啊,你不答应,那好办啊,把女儿抢走,把父亲流放。
把女儿抢走,把父亲流放。抢走了女儿,流放了父亲,这就是一个太守干的事情。所以我刚才讲了一句话,张青说流放的犯人里面往往有好汉,既然如此,那朝廷里面官场上往往就有歹徒。这个华州太守就是典型的一个例子。那么这个事又跟史进有什么关系呢,王义在流放的路途中,经过少华山下,史进把王义给救了,救了以后,王义把这个情况给史进一说,史进是义愤填膺,当即自己独自一人到华州去刺杀贺太守,刺杀不成被贺太守给抓住了,所在现在被监押在华州的大牢里,随时可以被杀掉,随时要丧命。鲁智深这一听啊,真是又急又气啊,非常愤怒。“这撮鸟敢如此无礼,倒恁么利害,酒家便去结果了那斯。”——金本《水浒传》第五十七回。我马上就去,我首先就把这个太守给杀了。这个故事对鲁智深来说,我们发现有一个寓言,他肯定很熟悉,为什么很熟悉呢?这个华州太守的所作所为,像谁呢?像镇关西啊,镇关西不就是这么干的吗?看中了人家的女儿就强迫来做妾吗,而且这个华州太守还像谁呢,还像那个小霸王周通。镇关西是恶霸,周通是强盗,这个华州太守就是恶霸加强盗,所以这样的人对鲁智深来说不陌生,他要杀他。同时,史进的所作所为又像谁呢,正好像他鲁智深,所以他要救他。所以他一碰到这个事情,鲁智深就又气又急,马上就要出发,就要到华州,就要杀了这个贺太守,朱武一看这样不行啊,说请二位到山寨上咱慢慢商量商量吧,武松也一把把鲁智深的禅仗一把就给抓住了,说师兄啊,你看看太阳已经到了树梢了,马上开就黑了,鲁智深一看,天快黑了,没有办法,只好上山寨
“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原来因为打抱不平,史进兄弟被关进了大牢,不管鲁智深多么想救人,武松兄弟还是先把他劝到了山寨,对于急脾气急性子的鲁智深来说,这一夜怎么才能度过呢?
到了山寨上以后,朱武啊,陈达、杨春等人一看到这两个人,当然很高兴,好汉见面吗,非常高兴,而且这两个人邀请他们上梁山,就杀牛宰羊大摆宴席,来招待他们,那鲁智深这个时候能够吃得下去吗?鲁智深说,你们让我待一夜我就待了,那我告诉你们,酒我是一滴也不会喝的。那个给《水浒传》做批注的那个明末清初的一个文学批评大家,他给鲁智深的性格讲了四句话,说鲁智深这个人遇酒便吃,第一句话就是“遇酒便吃,遇事便做,遇弱便扶,遇强便打”。后面三句都没问题,第一句有问题,“遇酒便吃”,遇到酒就吃,那鲁智深还像英雄吗?那就是个酒鬼,鲁智深是好酒,鲁智深也海量,鲁智深也喜欢豪饮,但是鲁智深在很多时候他是守得住把得牢,绝不喝的。有事后时候他绝不喝的。此时此刻,在少华山上,桌子上摆满了酒宴,他说我一滴都不喝,我的史家兄弟在大牢里面,我们在这喝酒,我们还有心肝吗?那武松就劝他,你着急也没用,最好的办法是我们两个人,连夜赶回梁山,让梁山派兵马来,这才能够救得了史进,鲁智深说,我们两个再赶回梁山,让梁山派兵马来,史家兄弟的性命早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他等着着吗?实际上我们说,武松讲的是有道理的,华州,偌大的一个华州,你凭着两个人的力量能够打下华州吗?能够把史进救出来吗,能够刺杀人家太守吗,这实在太困难了,所以武松讲的是道理,但是鲁智深也说,他也有他的道理,等到我们回梁山,让梁山派兵马来,那史家兄弟的性命早不知哪去了。所以他很急。如果说武松是讲理的话,那么鲁智深就是讲情,他讲的是情义,我的兄弟这样了,我已经不能忍不住了,我已经等不及了。武松又接着又告诉他,说你即使这样,你把太守给杀了,你也救不了史进啊,你也救不了史大官人啊,武松讲的真是有道理啊,本来刺杀太守就困难嘛,史进去刺杀就失败了嘛。
本来刺杀太守就困难嘛,史进去刺杀就失败了嘛。那你现在又去刺杀,人家已经有了一次被刺杀的经历,他肯定防范更严,这本来就很不容易,但是跟救史进相比,那救史进更难啊,那杀太守比如你用刺客的方法,可能出其不意的也有可能得手,但是史进既然已经被逮捕,放在大牢里,肯定层层把关,到处都有防守,你能救得出吗,就算救得出,你能跑得远吗,如果没有人接应,你能跑得远吗?所以我们说武松说的处理都是道理。于是这个时候武松和鲁智深之间就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怎么办,两个人有激烈的冲突,鲁智深已经按捺不住了,可是武松一定要把他按住,一个是已经按不住了,一个是一定要按住,这两个人不是要发生冲突吗,这个冲突出来,两个人在这伤了和气那可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为了搭救一个兄弟,这两个兄弟却先发生了争执,这场看起来不可避免的冲突该如何化解?而对于鲁智深的莽撞,为什么鲍鹏山老师却说读者喜欢的往往就是这样的莽撞人呢?
《水浒》的作者很聪明,这个时候适时了安排了另一个人说了一句话——朱武。牛武跟鲁智深说:“吾师且息怒,武都头也论得是”——金本《水浒传》第五十七回。说师兄啊你不要着急,那鲁智深本来就一肚子的火,他不能够对武松发,现在看到你朱武插话了,就把一腔怒火发泄在朱武身上,骂得很难听,都是你们这些性慢的直娘贼喊捉贼送了俺史家兄弟啊,现在我史家兄弟的性命,在他人手里,你们还在这个地方,喝着酒慢慢商量,所以说鲁智深在这个时候,他的表现是不是不够冷静?是。是不是不够周到啊,是。
所以说鲁智深在这个时候,他的表现是不是不够冷静?是。是不是不够周到啊,是。但是,正是这样,我们才能看出来,他对兄弟的那样一种情感,而且他这地方他讲了一句话,我觉得讲得真好,他说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已经火烧眉毛了,已经千钧一发了,你们还在喝着酒慢慢商量,这个批评也是有道理的。这个世界上不是缺乏那些非常细心的慢慢商量的人,有的时候真的就缺少一些莽撞的人,莽撞的人往往干成了大事,莽撞的人往往干出了别人都想做却不敢做的事,莽撞的人做出了很多人经过一番算计之后,觉得对自己不利,而不愿意做的事,历史上很多大事,都是莽撞人干的,历史上也有很多伟大的莽撞人。随便举几个例子,陈胜吴广是不是莽撞人啊,在秦朝残酷的政治高压之下,他们折木为兵,折竿为旗,那不是这么一个莽撞,不是这么振臂一呼,那秦王朝的统治不知道要统治多少年呢。接着起来的项羽,是不是现代战争莽撞人啊?项羽是历史是最大的莽撞人,也是历史上最伟大的莽撞人,他首先很莽撞的把楚国的三军统帅宋义给杀了,这个你敢干吗?把宋义杀了之后自己做了统帅,然后带兵渡过黄河,这就是历史上有名气的巨鹿之战,我们给个名字叫破釜沉舟。当时秦国的军队是他的十倍,他把军队带过河去了,后面就是滔滔的黄河,没有退路,把船也凿深,把军锅也砸了,每个士兵只带三天的粮食,然后告诉士兵,我们只有一条路,打败了秦军我们就活,打不败秦军我们只有死路一条。最后他赢了,这个事情是不是莽撞啊,有莽撞才能干大事啊。刘邦也是莽撞啊,刘邦这个人他跟项羽一比,他是非常善于动脑筋的啦,从早到晚他第一件事情,也是做的很莽撞的。他带着一帮囚徒,要押送到咸阳去,可是在路上,他把囚徒们的绳索都解开了,说你们都回家吧,我一个人到洛阳去,我一个人去领罪去算了,这个莽撞的事你敢干吗?所以大英雄一定有莽撞时,一个人一辈子从来没有莽撞一次,绝做不成大事。
《水浒》里最让我们快意的事情,就是那些莽撞人做的事情,《水浒》里最可爱的人就是这些莽撞人,鲁达拳打镇关西,莽撞不莽撞,把镇关西一下打死了,然后自己由一个军官变成逃犯了,莽撞不莽撞,李逵脚踢殷天西,把皇亲国戚给打死了,莽撞不莽撞,杨志刀劈牛二,燕青用相扑的手段把高俅给摔翻在地,莽撞不莽撞,但这些莽撞事是不是我们在读水浒里面最让我们快意的事呢?这几件事情都是我们一边读着水浒,一边拍案惊奇的让我们大呼快哉的事情啊,所以人这个世界没有莽撞人,这个世界最少不好玩,水浒里最可爱的人就是这些莽撞人。
鲍鹏山老师所说的莽撞,是这些英雄所体现的莽撞,是那种为了正义,为了公道而甘冒巨大风险不顾个人安危的英雄行为,那么接下来,莽撞的鲁智深到底又做了什么样的莽撞事呢?
那么当天晚上,鲁智深一口酒没喝,不光是一口酒没喝,他连睡觉的衣服都没脱,他就巴着天亮,最终他没有等到天亮,四更天他就起来了,带上戒刀,拿上禅杖,不知走到那里,那武松他们到天亮以后,一看,人没有了,那脑子一拍就明白了,干什么去了,还能干什么去,一定是到华州去干两件事,一是杀太守二是救史进,但是我们想一想,鲁智深一个人,就是一把戒刀,就是一条禅杖,一个华州有多少的官兵,有多少的关卡,他能救的了史进吗,他能杀得了太守吗?所以鲁智深常常让我们为他担心啊。
(十四)鲁智深行刺贺太守
鲁智深在上了梁山以后,非常怀念昔日的兄弟九纹龙史进,于是四处打听他的下落,很快便得知,华州贺太守强占了一个画匠王义的女儿王娇枝,并迫害王义发配边疆,与鲁智深同样打抱不平的史进,前往华州刺杀贺太守,营救王娇枝,但不幸却被缉捕入狱。视兄弟为生命的鲁智深,心急如焚,马上孤身一人再次准备行刺贺太守,救出史进。但是,鲁智深虽然武功盖世,但是单枪匹马的他,又怎么能够敌得过老奸巨滑、戒备森严的贺太守?更何况贺太守已经遭到了一次史进的暗杀,此时已经成为了惊弓之鸟,鲁智深行刺贺太守更是难上加难。那么,鲁智深这一回刺杀行动能够成功吗?他这一去岂不是会凶多吉少?
鲁智深上了梁山之后,思念他的兄弟史进,然后他和武松一起到少华山来寻找史进。可是到了少华山以后,他看到了朱武、杨春等人,就是没有见到史进。一打听,史进出事了。鲁智深一听这个情况,按捺不住马上就要到华州去刺杀太守,去救史进。无奈天色已晚,武松等人好说歹说把他劝到了少华山上待了一晚上。那么在少华山上,朱武等人杀牛宰羊地招待他们俩人,可是鲁智深在这个晚上没有任何心思吃喝。
我们都知道鲁智深见到酒那是一定会喝的,可是今天晚上鲁智深一滴酒也没喝。为什么?他着急。不但一滴酒不喝,而且睡觉的时候连衣服也不脱。睡到了四更天,一个人起来跟谁也不打招呼,走了。武松他们起来以后,鲁智深哪儿去了?找不到这个人了干什么去了。那当然他独自一人又上华州去了。目的两个:救出史进、刺杀太守。那我们说这实际上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个人到华州要去刺杀一个太守,太守的身边防范那么的严格,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况且你还有一个目的,要救出史进。所以我们说鲁智深未必不知道这一点。
但是,他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很简单,因为此时此刻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所以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鲁智深挺身而出。他不求成功只求成仁,只求心安理得——我去了哪怕救不出来,我做出努力了;我如果没有去,我的兄弟被杀了,我终身心里不安。这就是鲁智深做事的风格。所以我刚才讲了,鲁智深此时此刻他是不求成功只求成仁,实际上我们观察一下鲁智深一生的很多行为他大致都是如此。他在做事情之前不像武松这些人经过机密的筹划,他真叫该出手时就出手,所以梁山的英雄有很多不同的英雄性格是不一样。你比如说武松,武松这个人是一个让人觉得非常放心的英雄,因为他只要一出手你就知道他一定能搞定,这就是武松。但是鲁智深不是这样,他的特点是让你动心。为什么?因为只要有需要他一定会出手,至于出手以后能不能搞定,那是下一步的事。这也是一种人格的魅力。所以鲁智深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更让人喜欢。因为他在关键的时候他总是挺身,而出武松是不打无把握之仗的。但是鲁智深相反,他认为这一仗只要必须打,没有把握我也要打抛头颅、洒热血心,甘情愿上刀山下火海,他在所不辞。这就是鲁智深。
我们说,在事实上几乎在每一个人的人生历程里面,总有一些时刻有一些关头我们是没有把握的,总有一些关头有一些关键的时刻我们对于事情无可奈何的。这个时候我们就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一种,我们可能就认了——这也可以;但是还有一种——那就是挺身而出!这是一种精神,而且往往在特别伟大的人物的身上往往就有这样的一种精神。比如说孔子这样的人,孔子的生前就有人对孔子有一句很有意思的评价,说那是一个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人物,什么叫做“知其不可而为之”呢?就是我知道这个事情做不成,但是还要去做!知道做不成还要做,这不是愚蠢,是一种精神,是一种很高贵的精神。那么在《水浒》的人物里面,鲁智深更多体现的就是这样的一种精神,一种非常令人心仪的气质,一种很高贵的一种人格。所以,我们常常讲文学作品是描写人物的是要塑造人物形象的,但是我们如果接着往下问,为什么在文学作品里面我们要塑造这样的一种人物形象?我们为什么要把这样的一种人物进行如此细致的描写,要把他隆重地退出来让读者去读?因为在这样的人物身上他体现出一种人格的精神。作者希望在这些人物的身上,给我们建立一个人格的坐标。比如说像鲁智深这样的人,他让我们感觉到即使这个社会很黑暗、政治很腐败,这个天下很多的人物都可能是畏畏缩缩的、都可能是小人,但是我们还有像鲁智深这样的大人这样我们就有信心了!我们对这个社会有信心!这个社会不光是一帮小人,还有大人。不光有畏畏缩缩的人,不光有害怕的人,还有不怕的人;不光有懦夫,还有英雄。那我们对这个世界就有信心了。甚至,我们对我们自己有信心。
此时此刻,鲁智深孤身一人星夜兼程地赶往华州,一心就想杀掉那个作恶多端的贺太守,救出自己的兄弟九纹龙史进。但是面对老谋深算又防备森严的贺太守,这是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鲁智深此去该是怎样的凶多吉少呢?
《水浒》把鲁智深刺杀华州太守的这一过程写得一波三折。这就叫文学。文学作品就要这样一种曲折。波澜起伏,不光写出了事态的一种曲折多变,而且它能够吸引我们读者。我们来看看他是怎么一波三折的。
一开始,鲁智深刚刚到了华州,他当然要道州衙门前去,也就是州政府了。因为只有在那个地方才能够找到这个贺太守。他刚到州衙门前的桥上,他看见贺太守从外面回来了。这真是个好机会。鲁智深想想,我正要找他,他就来了,看来这个家伙该死。那读到这个地方,我们读者也想着,马上下面可能就是一场厮杀——鲁智深此时带着戒刀、带着禅杖,戒刀要出手了,禅杖要飞起来了,那贺太守的脑袋可能要掉了……
可是下面呢?刚才如果是一起的话,下面就是一跌。鲁智深仔细一看,发现了,不能打,不能出手。为什么?因为华州太守他的身边防范非常严,华州太守坐在轿子上,他的前面是一队士兵开道——前面打不成;两边各有十个虞候,(什么叫虞候?我以前介绍过,虞候就是低一等的军官)护卫着,而且这个十个虞候每个人都手执着鞭枪铁链,武装到牙齿。在这样的情况下,鲁智深一个人要想去刺杀被团团包围在中间的,保护在中间的贺太守,那显然是不可能。鲁智深自己也很明白,他说不好下手。如果打不着,倒反而让他笑话。
我们知道,鲁智深这个心理活动也很有意思:打不着,那结果是,第一,刺杀失败了;第二,自己还要被活捉,这个结果多么严重!他对这个严重的结果,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什么呢?要让他笑话。所以我们说这个心理活动有意思,鲁智深这个大英雄跟别人想问题不一样。掉脑袋都没有关系,千万不要让别人笑话!我们说这个时候就是英雄的思维方式,和我们普通人不一样。
我们讲英雄会有很多的定义,英雄会有很多很多的素质,英雄会有很多很多与众不同的一些性格,所以他才成为英雄。但是我想,英雄至少有一点:在英雄的观念里,一定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你只有有这样的观念,你才有可能成为英雄。如果你在这个世界上,认为什么东西跟生命相比都是次要的,生命是最重要的,那你肯定成不了英雄,你肯定会在关键的时候会堕落、会叛变。我们甚至可以这样讲,在你的观念里面,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越多,表明你的人格越高尚。
此时此刻鲁智深就很有意思,他觉得被别人笑话是最严重的后果;自己被杀了,这个后果还稍微要次一点。我们说这是一种英雄的思维方式。所以你读到这个地方,你会会心一笑。
那么到此,我们说鲁智深想刺杀贺太守到这个地方好像已经是尘埃落定了。因为贺太守已经过去了,鲁智深没能出手,我们也很失望。读者读到这个地方当然也很失望,这个故事好像没有了。但是下面很快又是一起。这个贺太守是一个很狡狯的人,他非常狡猾。在《水浒》描写的关于贺太守算是比较狡猾的一个,算是比较有心计的一个。他在轿子里坐着的时候,他自己就在观察着街道两边的情况,他早就看到了鲁智深。鲁智深在州桥上站着,手里拿着禅杖,腰上还别着个戒刀,欲进不进、欲动又止的那个行为早已经引起了贺太守的怀疑。要知道贺太守刚刚经历了一次暗杀,那就是前面的史进,所以此时他的警惕性很高,在他的眼里看到大街上所有的一些人,他都带着怀疑的眼光来看。如果你的行为稍有一点不正常,他就有可能怀疑你是刺客。鲁智深的这个行为显然让他怀疑了。所以他回到了州衙,但是他很镇定啊,他在当时没有任何反应,等到他回到在州衙,自己已经很安全以后,他派手下的一个虞候,说你到那个桥上去,那个桥上有个胖大的和尚,你请他到我们的衙门里来赴斋,就请他来吃一顿斋饭。这个虞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以为这个太守真的想请这一个和尚来赴斋。他就去了。看到鲁智深跟鲁智深说,我们的太守请你到府上去赴斋。鲁智深一听,非常高兴。我们读到这个地方很紧张,因为我们知道太守已经怀疑他了,请他去赴斋肯定是没安好心。但是鲁智深不这么想,他从对自己有利的一方面想,他说我刚才想打他,想杀他,没有机会他过去了;我正在想下一步怎么办,没想到他竟然主动来请我去赴斋,那好,我就在饭桌上杀了他。机会太好了!所以他一点也不疑惑,一点也不犹豫,坦然地就去了。那我们想到这个地方,我们读者读到这个地方,也觉得刺杀贺太守又有了希望了;我们也等着下一步。可是,下一步又是一跌!
鲁智深到了太守府以后,马上两边出来个人告诉鲁智深说,我们的太守请你去赴斋,但是你不能带兵器去,必须把戒刀、把禅杖丢在这个地方,你赤手空拳进去。那么到此我们看到,刺杀贺太守显然又遇到了曲折。那一边贺太守有了防备,这一边鲁智深被解除了武装,没有了兵器。那么他能够刺杀成功吗?所以我们读者读到这个地方,也是心里一沉。这就是文学作品,它总是调动着你,总是牵着你的鼻子走。
可是鲁智深他的想法跟我们还是不一样——他想啊,没关系,没有了戒刀没有了禅杖没有关系,我凭着我的两个拳头就照样可以打杀他。他这么一想,我们觉得对啊,没错。鲁智深拳头的分量我们是领教过的。他以前就用这个拳头,三拳就打死了一个镇关西。只要鲁智深有接近贺太守的机会,只要他有出拳的机会,杀贺太守还是非常有可能的。所以到这个地方我们又被调动起来了。我们又兴致勃勃地跟着鲁智深往里走,看他怎么来打杀这一个贺太守。你要知道,杀了贺太守也是我们读者的愿望。谁不恨贪官,谁不恨污吏?可是下面呢,情节的发展完全出乎我们的预料。
我刚才讲了,贺太守是非常狡猾的人。鲁智深往里走,远远地就看到了贺太守。可是贺太守一声令下:捉住这个秃驴!两边厢房里面一下子冲出了三二十个做公的。鲁智深猝不及防被这三二十个人按到,横拖倒拽,被绑起来了。所以读到这儿,你看整一个刺杀行动到此结束。这个贺太守确实非常非常地狡猾。鲁智深在这个过程里,他表现出足够的勇气,但是最终失败了。
我们说这是一次未遂的刺杀。但是这一段故事从文学的角度来说,作者把它写得曲折起伏,波澜迭起。什么叫文学?这就叫文学。为什么好的文学能吸引人就是这样的。你如果直接写了鲁智深刺杀失败了,还有谁看你的作品呢?所以说“人贵直,文贵曲”,就是做人要正直,但是写文章要曲折。
做人和做文章应该是截然相反的。你做人如果曲曲折折的,就不是好人了;做文章如果像做人那样直率,就不是好文章了。《水浒》是好文章,它写了那么多直率的人、爽直的人,但是它的文章本身写得曲曲折折、波澜迭起、悬念丛生,然后吸引我们。我们说,它是中国古代最杰出的小说之一。我们今天还讲它,就是因为他有很高的艺术性。我们说,鲁智深这一次的刺杀是以失败而告终。不但自己没有刺杀成功,没有杀掉贺太守,而且自己还被活捉了。可以讲,这是鲁智深自出场以来第一次失败,第一次如此狼狈,如此尴尬。
但如果仅仅写到这个地方,鲁智深被活捉了,那我们确确实实是一个很让人懊丧的事情。这么一个大英雄就这样了吗?没有。小说的下面给我们写出了鲁智深在身陷绝境之后,他有更加精彩的表现。大英雄不能只是在顺利的时候是英雄;大英雄半年只是在自己占上风的时候才是英雄。有时候在绝境之中更能体现出英雄的本色,更能检验出英雄的本色。
鲁智深的这一次刺杀行动,最终是以失败告终的,这让我们有些唏嘘感叹。但是我们现在更为鲁智深捏一把汗的是,身陷囹圄的鲁智深和史进怎么可能从这个心狠手辣的贺太守手中逃脱性命呢?
现在鲁智深被活捉,被绑缚在那旁边作为一个俘囚,他怎么表现的?我们说鲁智深在下面,他反客为主,上演绝地反击,最终给我们呈现出异样的精彩。为什么我说是“异样的精彩”?他以前是精彩,是胜利者的精彩,是占着绝对优势的精彩;今天,在劣势的情况下,能够化被动为主动,能够反客为主绝地反击,这是一种异样的精彩。
下面接着当然是贺太守要审讯他。很简单,贺太守只是怀疑他,没有真凭实据。因为鲁智深虽然想杀他,但是鲁智深可没有告诉他,而且鲁智深没有付诸具体的行动,并且鲁智深在被捉住的时候,他的身边没有兵器。鲁智深可以说,我没有凶器,你怎么说我杀你呢?所以按说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说按照常理来分析,假如此时此刻,你被活捉了,人家来审你,你完全可以说你为什么抓我?你说我要杀你,你有证据吗?你凭什么说我要杀你?我动手了吗?我连兵器都没有!鲁智深本来完全可以这样来给自己推脱,至少可以拖延时间,让梁山的人来救他。而《水浒》的不同版本里面确实有不同的写法,在《水浒》的一百回本和一百二十回本里面就是这样写的。我们说《水浒》主要有三种版本,七十回本,那是金圣叹的,还有百回本和一百二十回本,就是这样写的。贺太守来审讯鲁智深,鲁智深说你为什么要抓我?贺太守说,你是不是刺客啊?鲁智深说,我不是啊……
但是你想,假如是这样的审讯,这段故事读起来一点都没有味道了。不光是没有味道了,因为他不像鲁智深了。鲁智深这个光明磊落的人,我干了我就承认的,我干了我一定会大丈夫敢作敢当。所以百回本、百二十回本那样的写法,符合一般的情理,但是却不符合鲁智深的性格。那么在金圣叹的七十回本里面就不一样了,写得非常精彩!我们来看一看。
贺太守一看到已经拿到了鲁智深,然后就喝令推到阶下,准备亲自来勘问来审讯。贺太守此时一定非常得意。第一,得意自己很聪明,沾沾自喜,我很聪明,我识破了你,我很聪明,我用计把你捉住了,这一点他肯定很得意;第二,他此时此刻要想看一看这个被他识破又被他活捉的和尚,他此时此刻会有什么样的狼狈之状。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结果和他的预料完全相反。当他带着胜利者的得意来审问鲁智深的时候,他万万没有想到反而是鲁智深先发制人勃然大怒,对他一顿痛骂。不是他在审讯鲁智深,而是鲁智深在审问他。那么鲁智深是怎么样骂的呢?
鲁智深首先是对贺太守做一个道德上的鉴定,他对于这个贺太守是这样鉴定的,说“你这害民贪色的直娘贼”,然后说了“你敢便拿倒洒家”。这个贺太守肯定给他搞糊涂了,这个胖和尚到底是谁,我为什么就不敢抓他?怎么我还没开口他就先骂我了?不要着急,鲁智深马上就会说到他自己。下面的第二句话就是“俺死亦与史进兄弟一处死,倒不烦恼”。你以为你抓住我,杀了我,我就害怕吗,我就紧张吗,我就痛苦吗?没有!我只要能够和我的兄弟史进一起死,我很满意。还有第三句话,你把我杀了可以,把史进杀了可以,但是我警告你,“洒家死了,宋公明阿哥须不与你干休”。宋公明,宋江啊。我不仅和史进是兄弟,还和宋江是兄弟,宋江是我阿哥。你敢杀我吗?你杀我这个后果你承担得起吗?这句话里面又有几重信息:说明了他和宋江的关系,说明了他和梁山的关系。所以我们说鲁智深这三句话,我们简单分析一下,贺太守固然还没有开口审问,但是鲁智深已经把所有的贺太守想知道的都告诉他了。第一,我就是刺客,我就是来杀你的;第二,我是史进的兄弟;我们要注意,说是史进的兄弟实际上还暗含着另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信息,那就是我是少华山的人。这个性质就变了,你仅仅是个刺客,你可能是个刑事犯,但是你是少华山的人,你就是强盗。强盗跟一般的刑事犯是不一样的,那性质要严重得多。因为刑事犯只针对个别人,而强盗是危害整个社会的。鲁智深把这一点公布出来,坦然地公布出来。而且到此还没有终止,他还要说,我不仅是少华山的人,我还是宋江的人。是宋江的人就说明什么呢,说明他是梁山的人。梁山是一个什么概念呢,我们在后面的七十二回上来看一看,就知道梁山是什么概念了。在七十二回,柴进混入宫中。他到了宫中以后,他走到了宋徽宗的睿思殿。睿思殿是宋徽宗读书的地方。在那里,他看到一片素白的屏风。屏风上宋徽宗自己御笔亲书四句话:“山东宋江,淮南王庆,河北田虎,江南方腊。”这是什么人?是北宋的四大寇。也就是说,是朝廷最耿耿于怀的,是朝廷最要加以去剿灭的的四个地方的叛乱武装。而在这四大寇中,梁山是居守。鲁智深此时承认他是梁山的人,也就是承认他是朝廷最为痛恨的四大寇之首那个地方的人。
你说这个鲁智深是不是够笨的,我们说读书你不能这样读。鲁智深在这里表现的不是笨,我们在这个地方读出的是什么?你读这个地方的时候不能从智慧的角度来读,你要从勇气的角度来理解,鲁智深有勇气。但问题还在于,鲁智深作为一个强盗,作为一个寇,作为一个被正统的观念认为是贼,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勇气?他在面对着华州太守的时候,面对着这么体面的官僚的时候,他为什么一点不自卑,一点不自惭,他反而能够直斥对方。
我们说这里面固然有鲁智深本人的勇气和他本人的道义,同时也有贺太守本人这个人不要值得我们对他尊敬。他虽然是官,但他实际上是披着官服的贼。讲到这,我们可以讲一个故事,也是宋代的故事。南宋有个史学家,叫做岳珂。岳珂是岳飞的孙子。他写了一部史学的笔记著作,叫《?H史》。这个《?H史》上介绍了一个来自南宋时候的故事。说在南宋时候有一个海盗,福建这个地方的一个海盗,叫郑广。后来接受朝廷的招安,做了官了。那么有一次呢,福建这个地方官僚们再一起聚会。满座的官员济济一堂,吟诗作对,谁也不理郑广。为什么呢,你原来是一个海盗,你现在被招安了,到我们这儿,跟我们坐在一起,很多的官都看不起他,不睬他,不理他。郑广但是和气愤,看到别人都在吟诗作赋,站起来了,说各位你们安静一下,我也给你们写一首诗,请你们评判评判。他站起来念了四句诗:“郑广有诗上众官,文武看来总一般,众官做官却做贼,郑广做贼却做官。”什么意思,你们这些人做官实际上实在做贼,我郑广以前是做贼的,但是我现在做了官,大家彼此彼此。你以为你们是什么东西呢,你们有资格看不起我吗?我只不过原来做贼现在做官,而你们原来一直做官,实际上一直在做贼,而且现在还在做贼。这实际上就是中国封建社会官场上的一个真相。所以此时此刻的鲁智深他对于贺太守才有这么一种道德上的优势,敢于骂他。
那么当然我们说,到此实际上,鲁智深对于这个贺太守的审判还没有结束,他给这一个贺太守一条出路。他奉行给出路政策,宽大为怀。作为和尚应该宽大为怀。所以前面骂完了以后,鲁智深接着说,我如今告诉你:“天下无解不得的冤仇。”天下的冤仇很多,但是能解开。你看这一讲话,这就是佛教的思想了。实际上有冤又抽,但是可解。怎么个解法,那你必须给我做到三点。第一点,你先把史进放了,交给我。这个能做得到吗?肯定贺太守做不到。但是还有比这更困难的,第二条,你必须把玉交枝,也让我带回去,交给她的父亲。这能做到吗?照样做不到。但是下面还有更难的。你不要以为你把史进放了让我带走,你把玉交枝放了让我带走,你就可以继续来做官,继续来做官贼?做梦去吧!你还有一条必须做到,你必须连夜把你的华州太守的这个职位交还朝廷,你滚回家去做老百姓。这三条都要做到,我才绕你一死。我们来看看这三点,贺太守可以讲他一条都做不到。而且问题还在于什么呢,鲁智深提出这三点,我们发现一条比一条更难。你想让这一个贺太守把他的官职都交了,让他回家做百姓,他会做得到吗?做不到,一定是做不到的。但是鲁智深逼着他,你必须做到。鲁智深在这个地方,本来一个阶下囚,现在竟然来审讯贺太守,给他做判决,好像此时此刻身处绝境的不是自己,而是对方。他凭的是什么,凭的就是勇气,凭的就是道义。所以我们一般讲到《水浒传》的时候,我们常常讲《水浒传》其实就一个字,叫“义”。这个有一定道理的。当然我们这个“义”不能简单理解为兄弟之间的义气。梁山108个人大家很有义气,这个“义”含义是很多的。古文提出“义”有一个意思叫“宜”,是适宜的,不适宜的就不义,适宜的就义。那反过来,假如一件事是不适宜的怎么办?举个例子,贺太守不适宜做官,他没资格做官,他没水平做官,他没这样的道德做官,不适宜怎么办?所以我说,这个“义”还有另外一个意思“义者刈也”,那就是杀。所以我们传统文化里有“仁”,但一定要有“义”。仁是爱,义是恨,仁是维护,义是修剪,《水浒》里面更多表现出的是“义”。所以我们说,不仅是兄弟情义,还有一个就是什么,对社会上一切丑恶现象和一切丑恶的人要实行“义”,这个“义”就是杀的意思。所以《水浒》里面刀光剑影,往往杀得我们非常痛快。看书的时候,我们确实有时候热血沸腾,就是这种“义”给我们带来的快活。那么好,现在我们来看,鲁智深刺杀贺太守最终是这样一个结局,自己的刺杀行动失败了,被抓了。但是他上演绝地反击,在道德上,在精神上,反而占了上风,骂得贺太守还口不得,骂得恼羞成怒。那么结果我们就会担心了,到了这个时候,恼羞成怒的贺太守会不会一怒之下杀了鲁智深呢?
(十五)鲁智深之死
鲁智深为救出被关押在华州大牢里的史进,孤身一人前往华州刺杀贺太守,不料却被狡猾的贺太守给逮捕入狱,命悬一线。这个曾经无数次都化险为夷的鲁智深,难道就真的要在这个华州大牢里面命丧黄泉了吗?在《水浒传》中这个让所有人都记忆深刻的花和尚鲁智深,究竟最终会魂归何处?水泊梁山一百零八将在历次征战中,最终死伤过半,而这个梁山好汉中最为奇特的鲁智深,究竟又会有着怎样的人生归宿?
鲁智深到华州城里面,去刺杀贺太守,要救他的兄弟史进,可是他刺杀失败,被贺太守抓住了。贺太守在审问他的时候,他反客为主,不等贺太守开口,他自己先破口大骂。贺太守大概也是被鲁智深骂糊涂了,不但没有马上杀他,甚至连拷打都免了,直接把他带上枷锁打入了死牢。
这个连拷打都免了,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我们说,一个作者在描写他的人物的时候,他是带有感情的。这种感情,他往往就体现在,对人物的遭遇的描写上。《水浒传》的作者施耐庵,非常喜欢鲁智深,所以这个贺太守,没有拷打鲁智深,实际上是作者,不让贺太守来拷打鲁智深,他觉得这样一个好人,打他一下不忍心。《水浒》的英雄里面,很多人都是受过很多苦难的。我们常听中国古代有一句话,叫身体发肤,收之父母,不敢损伤,可是《水浒》中很多的英雄,他们的身体发肤都受过很多的损伤,你比如说林冲脸上刺过字,挨过打。武松脸上也刺了字,也挨了打。最惨的一个是谁呢?是宋江,脸上刺了字,而且打得非常惨。武松和林冲在被打的时候总还有人关照,打得还比较轻,宋江打得是特别惨,而且在打之前,还让他装疯,吃了很多污秽的东西。那么这些描写本身,实际上我们可以从中窥见到,作者对这个人物的一种感情。所以鲁智深一生身经百战,但是可以讲,他一点的皮肤上的损伤都没有。我们不能不说这是作者,对鲁智深一种特殊的关照。这一点我专门提示一下。
那么现在鲁智深,现在被关到了大牢里面,也是死囚牢里面,实际上就是和史进关在一起。两个兄弟现在终于见面了,不过这个见面的地方,非常特殊,在死牢里面,但是正因为这样特殊,才更能见出两个人的感情。在什么时候,才能最见出感情呢?在患难之中,你在死囚牢里,我也进来陪你,你要死,那我陪你上法场。这才是真兄弟啊!我以前也把《水浒传》,和《三国演义》,做过一个简单的比较,我说《三国演义》啊,哪怕是兄弟,玩儿着玩儿着就成了仇人。那么《水浒》里面呢?哪怕一开始是不相识的人,甚至是战场上的对头,可是打着打着,就成了兄弟。人和人之间为什么能成为兄弟?当然我这地方讲的兄弟不是血缘上的兄弟。血缘上的兄弟那很简单,同一个父母所生,自然就成兄弟,那么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为什么成为兄弟,就是一个“义”字。那么,在前一讲里面我讲到了史进,救了王义,然后又到华州,去刺杀贺太守,要救王义的女儿玉娇枝。我曾就讲过一句话,我说,史进的这个行为,很像是鲁智深。就是说作为兄弟,他们两人之间,有很多共同的性格,所以我们说,这两位兄弟在这一点上,可以说是前赴后继,干什么去了?舍身赴义,因为这是义的事情,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鲍鹏山先生在刚才的讲述中提到了《三国演义》和《水浒传》,那么,同样是作为中国古典名著中的经典之作,同样是英雄会聚的激扬文字,鲍鹏山先生又会更加喜欢哪一部作品呢?他在这两部作品的比较中,又将有怎样发人深省的言语?
那么,讲到这个地方,我们也可以再说一下《水浒》和《三国》的一些区别,这一点我以前也提到过。以前我特别特别强调了《水浒》是专门写普通人物的、下层人物的,而《三国》是写了一些上层的帝王将相的。那么今天我想特别强调一点,《三国》津津乐道的是什么呢?是权谋,是技巧,是奸诈。而《水浒》给我们宣传的是什么呢?是正义,是良心,是一个社会的是非观,是仁义道德。所以我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喜欢读《水浒》,我不喜欢读《三国》。假如真存在着天堂,你想天堂的人,会是什么人?天堂中的人,一定是简简单单的人;假如真有地狱,那地狱中的人,一定是整天算计别人的人。所以说《水浒》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它的价值立场上,从价值这个角度来讲,我觉得它高于《三国》,但是为人处事,有的时候,我觉得还是简单一点更好。
一个幸福的社会,一个健康的社会,应该是大家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事,都简单一点,规矩一点,这是最好的。而鲁智深恰恰就给我们提供了这样一个典型。人们常常说鲁智深是一个有勇无谋的人,假如我们换一个角度来说,一个人为什么天天要去谋呢?有人有谋,有人无谋,在有谋和无谋之间,还有一个境界:不谋。无谋可能是我自己缺少智力,有谋可能我是喜欢算计别人,但还有一种,我有能力谋,但是我不屑于谋。鲁智深实际上是属于这样一种人物。他正直,他见义他就勇为,他觉得他不要谋,所以鲁智深的不谋,实际上是两个意思,第一,他不怕。不怕为什么要谋啊?孔子曾经讲过了,谋是因为怕,“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这事孔子的话。碰到这个事情,害怕了,然后我就想着好好去谋划它。鲁智深一辈子,他不知道怕,他没有什么可怕的,所以他不谋。同时,还有一点,他不躲。什么意思呢?碰到了事情以后,鲁智深绝不躲,绝不退。这个事情可能跟我无关,但是既然我碰到了,我就接过手来,我把它做了。我为什么要谋呢?我举一个例子,你比如说鲁智深,他一生中一次最大的转折,或者说一次最大的挫折,就是他见义勇为出手打死了镇关西之后,他本来有一个大好的军中的前程,就葬送了。我以前曾经分析过,鲁智深那个时候在军队中是个提辖。凭着他的武功,凭着他的资历,凭着他当时的顶头上司对他的欣赏,他完全可以有一个非常好的前程。但由于他出手了,救了金翠莲父女,而且打死了镇关西,他把这一切都葬送了。如果是一般的人,碰到这样的情况,一定是非常非常懊丧,一定是非常非常痛苦,鲁智深怎么样?没有。我该做的事,我做了。那么我该接受的,我也认了。他就这么简单的思维。然后接着他就到五台山做了和尚,而且因为这个成了罪犯。为了躲避追捕,他只能去做和尚。由一个军官而变成了和尚,不光是前途没了。
我们来看一看,从鲁智深的个性来讲,他是适合于做军官的。无论是他自己,还是他的师父智真长老,包括他死后,那个给他主持火葬的那个大回禅师,都一再说到了鲁智深一声性格中的四个字,就是杀人放火。也就是说做军官,是他很喜欢的,是他的专业,做和尚,恰恰和他的这种个性是截然相反的。这样的一种变化,一般人绝对接受不了,但是鲁智深怎么样?坦然接受了,并且接受了之后,就决不后悔,他一辈子都认可了自己的这一个和尚的身份,那怕后来有很多次他完全可以还俗。他上梁山以后,跟着宋江东征西讨,立下很多赫赫战功,朝廷都有封赏,但是我们注意到《水浒》在写到每次朝廷在封赏这些108将的时候,鲁智深是非常非常突出和鲜明的,是他穿着一身的僧衣。别人穿的或者是官服,或者是戎装,就是军服,他穿的是什么?是和尚的袈裟。他就认可了他这个命运。不仅认可了他的这个命运,而且最终他还真的成了正果。所以这个确实对我们是一个很大的启迪。有的时候,我们真的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行。在鲁智深做和尚之前,在他做军官的时候,谁也想不到他能做和尚。他做了和尚以后,谁也都想不到,他这个人最终能成正果,除了那个智真长老之外。他到哪个地方做和尚,那个地方都反对他,五台山六七百个和尚,只有智真长老欣赏他。到了东京大相国寺,连智清长老都不喜欢他,都认为这个人肯定不行,但最终他就偏偏行了。这就是生活,生活中真的是什么事情都是可以发生的。生活中的很多事情,我们真的是说不清,所以既然想明白了这一点,我们到不如就像鲁智深那样,简简单单的,凭着我们的良心来生活。
凭着良心生活,这事鲁智深带给我们最平凡但却又是最深刻的启示。但此后这个随梁山征战无数,并且喜欢过自由自在生活的鲁智深,究竟是因为什么又重新皈依佛门?并且一首神秘的四字佛门偈言,竟然揭示了他最终的人生归宿。那么这神秘的四句话,又将是什么呢?
我们前面讲到了鲁智深跟史进在大牢里面,后来梁山宋江派了三队人马,用计打下了华州城,杀了贺太守。这个贺太守的结局也真的就像鲁智深曾经警告过他的那样,而鲁智深也从此上了梁山。梁山后来在宋江的带领下,又接受了朝廷的招安。接受朝廷招安以后,梁山的大队人马就到北方去征讨大辽,在征讨大辽之后,鲁智深就给宋江提出了一个请求,说我离开五台山已经很多年了,虽然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我从来没有回过五台山,但是我一直非常思念我的师父。鲁智深是一个特别有感情的人。这么一个粗鲁的人,你只要入了他的法眼,他只要看得你顺眼,他就一直把你记挂在心上。于是他向宋江请假,说你能不能给我几天的时间,让我到山上去见见我的师父,我想把我这几年所得到的很多封赏的财物,也送给我的师父。而且我的师父以前说过,我这个人,虽然是个杀人放火的性格,但是我最终会成正果。现在我也想去问一问我的师父,我的前程如何。宋江一听,原来五台山上有这么个活佛,那行,不光你去,我也想去。最后一问,所有的人都想去,除了有一个人,公孙胜。公孙胜是道家的,当然不去。
宋江就留下了一部分人,个别的将领管住军队,他自己带了一千多人,上了五台山,参拜智真长老。在参拜智真长老的时候,智真长老一见到鲁智深,就说了一句非常有意思的话,他说,徒弟一去数年,杀人放火不易。徒弟啊,你一去多少年了,这多少年,你一直在外边杀人放火,不容易啊。这话说得很有意思。杀人放火还不容易,这事夸他,还是再嘲讽他?鲁智深大概也是一时没听明白,所以只好默然不语。实际上我们说这里面,包含着智真长老对鲁智深的肯定。因为我们以前也分析过,修养善心也好,在这个社会里面,培养善根也好,不光是行善,有的时候还真要惩恶。所以,智真长老说,你杀人放火不易,实际上就是说,你这么多年,虽然是杀人放火,但也就是在修行善果。宋江没听明白,以为是智真长老批评鲁智深了,赶紧上去给鲁智深辩解,说智深虽然在外面杀人放火,但是这个人,他是忠心不害良善,从来不害善人。然后智真长老跟他说,以前也有一些高僧,经常到我这儿来,他们也给我说起山下的情况,其中讲到你宋江的时候,总是说,宋江是一个替天行道的人,是一个有忠义的人,所以,我的徒弟跟着你,我是放心的。那么第二天,鲁智深把一包金银财宝都送给了他的师父。他师父说,如果是不义之财,我可是不要。鲁智深说,这不是不义之财,这都是我历年的战功,朝廷的赏赐,我现在贡献给本师。然后智真长老给他讲了四句偈言,说这是你一生的命运,你以后后半生的命运,就在这四句话里面,你好好记住,慢慢琢磨,可够你终身受用。哪四句呢?逢夏擒,遇腊执,听潮而圆,见信而寂。鲁智深得到这四句话以后,当然是不明白,读了数遍也不明白。但是呢,有一点我们大致可以了解,因为这里面有两个字,一个是圆,一个是寂,圆寂合起来,我们知道是什么意思,那就是和尚死了,叫圆寂。现在智真长老跟鲁智深说,我们师徒从此以后,就不会再见面了,永别了,但是你要好自为之,你正果马上就要降临。而且这四句偈言里面,还有“圆寂”两个字,我们大概可以想到,鲁智深这个人的一生,也可以说要走向最终的圆满的结局了。那么鲁智深到底有着什么样的人生结局呢?我们再往下面看。
对于这四句神秘的佛门偈言,我们似乎和鲁智深一样,读了许多遍,似乎有些懂,但又似乎什么也不明白。这些看起来与鲁智深不相关的句子里,到底蕴藏着怎样的玄机?短短四句话,又怎么可以包含鲁智深后半生的命运呢?
那么鲁智深随着宋江下山之后,这个《水浒》就有不同版本了,有一百二十回本,有一百回本。那么一百回本上讲到,下山之后,那么马上宋江作为先锋官,卢俊义作为副先锋,带着梁山108个好汉,又南征方腊。方腊是南方的强盗。在征方腊的这么一个整个的过程里面的后期,鲁智深杀了方腊手下一个大将叫夏侯成,并且最后活捉方腊的,就是鲁智深。到了这个时候,实际上我们就已经把智真长老给鲁智深四句偈言里面的前两句明白了。逢夏擒,就是抓住了夏侯臣,遇腊执,就是活捉了方腊。智真长老的偈言,早就已经给他有了这么个预言。我们要知道,南征方腊这是当时朝廷的一件大事,最终活捉方腊,这是这场战争里面最大的一个功劳。所以,《水浒传》的作者施耐庵把这个功劳让谁来了呢?让谁来完成呢?让鲁智深。鲁智深活捉方腊之后,可以说,他是这一次远征军里面的,如果说,我们不能说他的功劳比宋江还大,比卢俊义还大的话,他至少是排在先锋宋江和副先锋卢俊义的后面。108人里面,如果要是论功行赏,他至少排在第三名。所以宋江一看到鲁智深把这个方腊给活捉了,逮来了,宋江特别高兴,就跟鲁智深说,吾师成此大功,你一下子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回京以后我们上奏朝廷,你就从此还俗了,做官去吧,在京城里面做一个大官,再娶个老婆,生个儿子。应该说,这是一般人一辈子最好的结局了,最大的追求了,而且这样做呢,还能够怎么样?还能够报答父母。因为我们中国古人叫大孝显亲。真正的大孝是什么?是你做出成就来,让你的父母双亲脸上有光。这是大孝。宋江跟鲁智深讲了这一番话。鲁智深的回答是什么呢?洒家心已成灰。我心已经成灰了,我不愿意做官了,我只想找一个清静的地方,安身立命。
我们看鲁智深,最初在渭州,打死镇关西之后,就一直在找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上了五台山,五台山容不下他。然后智真长老推荐他到大相国寺去,他在临走之前,非常可怜的问他的师父,师父啊,你然我到哪里去安身立命?到了大相国寺,大相国寺让他去看守菜园。看守菜园因为救了林冲,又被高俅迫害,不得不逃走江湖。那么最终的结果我们说,他和其他的英雄好汉一样,上了梁山。梁山能够安身立命吗?显然不能,这个我们以后会讲到。
那么此时此刻,他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按照功劳,他可以做一个很大的官,能够安身立命吗?在鲁智深看来,还是不行。宋江到这时候还是有一点想不通,立了这么大功劳,你不愿意做官,我只道大概你是舍不得这一身袈裟,舍不得这个和尚的身份,那行,你跟我们一块儿还京,就在京师,你不要找一个偏僻的地方做一个和尚,你到京师,比如到东京大相国寺这个地方,住持一个名山大刹,就像你的师父智真长老一样,像智清长老一样,你去住持一个名山大刹,为一僧首,做一帮和尚的头。这个宋江讲来讲去,就是想做头。这样也可以光显宗风,也可以报答父母。鲁智深听了这句话以后,摇了摇头,又说了一句很伤感的话,都不要,多了也没有用,我只得一个囫囵尸首,遍是强了。什么叫做囫囵尸首?完整的尸体,就已经很不错了。这一句话讲完以后,宋江听罢,默上心来,各不欢喜。宋江一听这个话,没话可说,心里面很不高兴。为什么?我们把这两段话放到一块儿来看一看。一个说他心已成灰,一个说,我只要有一个完整的尸首就可以了。为什么这样的话讲完了,宋江就不高兴了?我们来看一看。梁山108人,来的时候是108人,回去的时候,可就不是108人了。以前在梁山上东征西讨,英雄好汉们没有一个缺失。后来征讨大辽,把大辽全部打败,108人然后全部能够班师回朝。现在南征方腊,情况不一样了。南征方腊可以说是梁山英雄的一场噩梦,这一场战争打下来以后,梁山好汉是十损七八,十个人死了八个。在这个战场上,死去的人、阵亡的人数,59个,路途中病死的11个,加起来70人。108个人,在南征方腊的过程中,就死去了70个。有多少英雄好汉死于乱箭之下,有多少英雄好汉被砍死的、被水淹死的、跌下山谷摔死的,鲁智深都看在眼里,这都是他们的兄弟。一场战争打完了,现在方腊被活捉了,战争结束了,只剩下这么几个人了,所以他说,我心已成灰,跟我其他的兄弟比一比,我现在能够活着,有一个完整的尸首,我已经很庆幸了,别的我都不要了,要了也没用。
人生有的时候,经过了以后你才能超脱,经过了苦难以后,你才有资格超脱。鲁智深什么没有经历过?他一生就这么风风火火地过来了。所以我们说,在梁山的英雄好汉里面,有多少人比他鲁智深有算计啊,有多少人比他鲁智深有心计啊,有多少人比他鲁智深有把握?但是,偏偏是鲁智深这一个率性的人,一个真情的人,一个从来都不小心而大意的人,一个从来不算计的人,一个一生里面从来都不委屈而舒展、不局促而张扬的人,偏偏是这样的人,得了善终。这也是一个生活给我们的教育。不是你会算计就一定能成功。
那么现在我们来看一看,前面我刚刚讲到,《水浒传》的作者施耐庵特别喜欢鲁智深,他喜欢鲁智深有很多的表现,我们不断讲过,现在我还讲一点,他喜欢鲁智深还表现在什么地方呢?表现在这一本大书开头是鲁智深,结尾也是鲁智深。如果说梁山好汉就是刀光剑影,就是打打杀杀,你把这《水浒传》翻开,第一打是谁呢?是鲁智深,拳打镇关西,三拳打死了。那么《水浒传》的最后一打是谁呢?也是鲁智深,鲁智深活捉方腊,一禅杖打翻了。所以我们可以说,《水浒传》这一部大书,是鲁智深三拳打开的,是鲁智深一禅杖又把它合上了。一部《水浒》,开始是鲁智深,结尾是鲁智深,善始善终。鲁智深故事结束了以后,《水浒传》剩下的,是凄凄惨惨的收场,没有一点精彩了。
鲁智深的最后一禅杖合上了《水浒传》最后一页的精彩,但与此同时,已经对战争和杀戮厌倦的鲁智深,我们似乎觉得他应该会过一段归隐、平静的生活了,但死亡却在悄悄逼近。那么,这个一生行侠仗义的英雄的死,究竟是怎样?鲍鹏山先生又将在鲁智深绝不平凡的逝去中读出怎样的人生真谛?
在108个人里面,我讲到了鲁智深是最为圆满的。什么叫圆满?圆满不仅仅是指我们生前的事业很圆满,圆满还应该包括我们死得很圆满。法国有个思想家叫蒙田,他讲过一句特别好的话,他说,人生啊,哲学,就是学会死。我们从人生的角度来讲,我们人一辈子这样颠颠簸簸,一辈子这样忙忙碌碌,我们不也就是在学会那一个字吗?你把死学会了,你有一个完满的死,有一个圆满的死,那就是你人生的最终的圆满。我们来看看鲁智深,他是不是有这样的圆满。
活捉方腊之后,宋江带领大军驻扎在杭州,鲁智深和武松驻扎在杭州的六和寺里面。睡到晚上,鲁智深突然听到外面有很大的声音,那实际上是浙江的潮水声。但鲁智深是关西人,他不知道有“浙江潮”这么个事,所以他以为是外面又战鼓擂擂又要打仗了,他拿起禅杖就往外面跑。六和寺的和尚说,师父你干什么去啊?他说,外面有打仗,我要去打,我要去杀。和尚们告诉他,这不是打仗,这是浙江的潮汐。然后他们帮他解释一下,什么叫潮汐。鲁智深一听,拍着手,很高兴,我现在明白我师父给我讲的后面两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四句偈语的后两句是,听潮而圆,见信而寂。现在潮和信来了,那我就应该圆寂了。他就问这些和尚,什么叫圆寂?这和尚们觉得挺可笑,你自己是和尚,你怎么不知道什么叫圆寂呢?鲁智深一辈子是做了和尚,天天也穿着和尚的衣服,但是你说他念过一天的经吗?没有。所以他连圆寂都不知道,他的和尚的知识,真是一塌糊涂。真正的修行,我们有的时候不是知识,鲁智深这个也是一个启迪。然后和尚们告诉他,圆寂就是死。鲁智深一听,笑,不是哭,不是悲哀。他说那我就该圆寂了。你们赶紧,给我烧一桶热水来,我洗一洗,我要换个衣服。别人就给他烧水,同时鲁智深排他手下的军官,你赶紧叫宋江来,叫他来看看我。鲁智深拿了一把禅椅,往上一坐,然后让和尚们给他拿了一张纸,拿了个笔,他写下了一段话,把这段话写完以后,他坐在禅椅上,两个脚,左脚搭在右脚上,一柱香一烧起,鲁智深就灵魂升天了。等到宋江来看他的时候,鲁智深已经不动了。禅床上放着一张纸,宋江拿来一念,这是鲁智深给我们留下的最后几句话,他是这么评价自己的: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他对自己的评价,平生不修善果,我就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忽然之间,我顿开了金绳,扯断了玉锁。什么叫做金绳,什么叫做玉锁啊?就是指人生中的种种牵绊,指我们内心中的种种牵挂。外在的牵绊没了,内心的牵挂也没了,我现在终于可以离开了。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今天才知道我是我。实际上我们说,鲁智深一生都在活他自己,他从来不做假,从来不矫情,他一直在活他自己。也就是说,一直在完成他自己。既然他一生都在完成他自己,所以他最终肯定会获得大圆满和大寂静。
鲁智深死后,真是哀荣备至。从世俗的方面来讲,宋江等人全来参拜他,朝廷的大官张叔夜、童贯也都来参拜他。这个张叔夜、童贯,至少都是部级以上的干部。一个强盗死了,他们来参拜,这是世俗政权对鲁智深最高的一个评价。中国人很讲这个。但是鲁智深得到的最高评价,还不是世俗政权给他的,是佛教界给他的。他死了以后,不光是六和寺的和尚们都给他念经,当时东南地区的所谓的五山十刹的和尚,全来给他念经,而且主持鲁智深火化的是当时全国最高的、修行最高的和尚,叫大惠禅师。大惠禅师手执火把,来给他点火。在点火之前,他指着鲁智深的肉身,也说了这么几句话,他说,鲁智深,鲁智深,起身自绿林,两只放火眼,一片杀人心。还是杀人放火。但是我们说,这个地方,无论是智真长老讲他杀人放火,还是大惠禅师讲他杀人放火,不是批评他,是说他杀对了。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的人恶贯满盈,只欠一杀,必须有人杀,鲁智深来就是杀的。那么这个大惠禅师最后给鲁智深的评价是两句话,这两句话的评价太高了,说他是,解使满空飞白玉,能令大地作黄金。让满天空都是白玉,白玉在飘飞,大地都变成黄金。什么人有这么大的威力?让填空飞白玉,让大地成黄金,那是佛。所以,鲁智深圆寂了,鲁智深死了,鲁智深是成什么呢?成佛了。就这么个人,一生杀人放火,一生率性而为,一生见义勇为,一生对他所碰到的事情,不躲、不怕、接手就做,最终这就是佛。《水浒传》的作者实际上也是这个意思。
那如果我们今天要对鲁智深做一个评价的话,我可以这样讲,鲁智深他是一个有不少缺点的人,但是我们必须指出的是,他总是不情愿接受奴役,并且也绝不允许有人奴役别人。因此我们可以说,他的这个形象,体现的是我们中华民族的血性精神和豁达的胸怀。我们这个民族经过了几千年的封建统治,但是我们这个民族仍然能够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仍然具有反抗的传统,仍然能够生生不息,就是因为我们有这样一种绝不接受奴役的精神。这是鲁智深的形象给我们的一个很深刻的一个启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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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灵岳寺——斋堂(大山深处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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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岳寺——斋堂(大山深处之五)
    酒兴浓时,谈兴也浓,晚间的一次豪饮,引出出游话题,岳强提议去看看“先有灵岳寺,后有斋堂城”的灵岳寺。
    我为之一振。
    古有“先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的旧语,今日听到“先有灵岳寺,后有斋堂城”新言,顿时,好奇心大增。
    从石景山到灵岳寺并不遥远,一路向西,延109国道,走上70公里,就到了京西重镇——斋堂,进斋堂村北上,约七公里,就到达大山深处的灵岳寺。
    从下看,灵岳寺位于高山之上,从寺前看,寺庙在大山环抱的一个小平台处。
    寺前是一阔大广场,寺庙周围,白墙黑瓦的四合院、三合院依山靠坡点缀其间,寺庙越发显得肃穆庄严。
    据说,灵岳寺始建于唐贞观年间(627—649),是门头沟区西部深山区建寺最早、规模最大、保存格局最完整的寺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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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鲍鹏山新说水浒李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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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语录:
    1、李逵实际上是,这个大人世界的孩子。
    2、李逵一直都没有长大,他从出场到死都是一个孩子。
    3、李逵所有的可爱,都在他的言语上;李逵所有的可恨,都在他的行动上。
    4、文明用语有一个,很重要的功能,就是表明了,对别人的尊重。
    5、李逵是个,毫无艺术细胞的人,他毫无艺术欣赏的能力。但是他自己的一举一动,还都是艺术,都让我们觉得好笑,是绝好的艺术。
    6、一文钱逼死英雄汉,不是把英雄汉逼死了,是把英雄汉逼成了赖汉了,生活中这种情况是很多的。
    7、很多有钱人,成了守财奴;而宋江这个有钱人,成了英雄豪杰。
    8、宋江是江湖上的人,宋江在体制里面,他就是个小小的押司,他什么都不是,但他是江湖上的老大。
    9、烫手的山芋,哪怕烫手我们还可以吃;不烫手的银子,那是万万随便接不得的。
    10、忍受苦难容易,拒绝诱惑很难。
    11、英雄需要人格上的尊重。
    12、一个人道德高不高,要看大事;但是,一个人气质好不好,就要看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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